就在冯师姐脸上怀疑之色愈发浓重之时,身侧的赵阔突然猛地弓起身子,“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黑血。黑血溅落在大通铺的草蓆上,晕开一片刺目的暗沉,看得冯师姐瞳孔骤缩。
赵阔双目紧闭,眉头拧成了疙瘩,额角的冷汗顺著脸颊滚落,瞬间浸湿了鬢髮。他身上的皮肤更是诡异得很,时而泛起青黑,时而透出紫紺——这是灵脉受损的徵兆!
更让人心惊的是他的气息——前一瞬还是炼气期修士的微弱灵力波动,下一秒便骤然暴涨,衝破筑基期的壁垒,可不等气息稳固,又猛地跌落回去,反覆拉锯间,整座小屋的空气都跟著阵阵震颤。
这副模样,分明是用旁门左道的魔道功法强行提升境界,或是强行服用了远超自身承受极限的仙草灵药——赵阔显然属於后者。
他眼见已是走火入魔,隨时便要灵力暴走、爆体而亡了。
此前所有零碎的线索,此刻如同被无形的线串联起来,在冯师姐脑海中飞速闪过:赵阔对过往的全然遗忘、手相与面相的悄然改变、服用辅丹后的异常举动、绘製符籙时的执拗与怪异……种种疑点叠加,再看眼前他濒临陨落的模样,冯师姐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她凝视著眼前气息奄奄的少年,眉头紧锁,神色变幻不定,显然在做著艰难的抉择。片刻后,她似是下定了决心,不再犹豫,缓缓抬起右手,掌心縈绕起一层柔和的白光,轻轻拍向赵阔的脑顶。
此刻的赵阔仿佛被仙人抚顶赐道,体內紊乱的灵力竟是渐渐安静了下来。
那白光宛若神跡一般,在他身上流转了一圈,便治癒了所有损伤。他身上青黑与紫紺的肤色慢慢褪去,趋於正常,波动的气息也终於稳定下来——赫然是筑基期的修为。只是这筑基期的灵力虚弱得可怜,如同风中残烛,仿佛稍有不慎便会熄灭。
但不管怎样,也算是筑基成功了...只是肉体元气大损,难以弥补,日后怕是无法再寸进一步了。
“师姐既然知晓我並非赵阔,却为何不杀我?”赵阔缓缓睁开眼睛,眸光黯淡,语气虚弱得仿佛下一秒便会断气。
冯师姐收回手,掌心的白光渐渐消散,她看著赵阔苍白的脸,神色复杂难辨,眼底却並无半分杀意:“你我之间无冤无仇,我又为何要平白杀你?”
“我夺舍了赵阔,占了他的身躯,这难道还不算深仇大恨?”赵阔的语气异常平静,没有悲愤,也没有辩解,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夺舍?”冯师姐闻言微微一怔,隨即竟嗤笑一声,眼神中带著几分瞭然,“师弟莫要说笑了。我『看手相』时,我便已用神识將你全身上下探查得清清楚楚。是不是夺舍,有没有被邪祟附身,我还分辨得出...”
说到这,冯师姐摇了摇头,正是因为她检查了一遍赵阔,才把他当做了赵师兄。
顿了顿,冯师姐说道:“这副身躯本就是你自己的身体,绝非借尸还魂,也绝非夺舍。”
“我不是夺舍?”赵阔彻底愣住了,瞳孔猛地放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我不是魂穿,是肉穿?这,这怎么可能!”
他一直篤定自己是意外魂穿到了赵师兄身上,占了对方的身躯,所以才处处小心翼翼,生怕暴露破绽。可冯师姐的话,却像一记重锤,彻底击碎了他的认知。
“小友莫要再胡言乱语了。”冯师姐神色肃然起来,目光紧紧锁住赵阔的眼睛,沉声道:“我只问你一个问题——赵阔那个臭小子,跑哪去了?”
“我不知道他去哪了,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赵阔缓缓摇头,脸色古怪到了极点,“我醒来时就在他的房间,躺在他的床上。回想一下,那时我身上没穿衣服...我还以为是他睡觉的习惯。但现在一想,却有许多古怪。因为他身上有道基受损的旧伤,可我这具身体却完好无损...我恐怕,真的不是借尸还魂,也非夺舍。”
他的眼神澄澈,没有半分闪躲,全然不似说谎。冯师姐看著他这副模样,原本篤定的心思也动摇了,一时竟拿不准他说的是真是假。
“你有以前的记忆吗?姓甚名谁?”冯师姐放缓了语气,追问著关键信息:“你有没有想过,你其实是失忆了...”
“冯师姐,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绝不是赵师兄!我有我自己的记忆,我就是我。”赵阔毫不犹豫地回答,隨即顿了顿,抬眼看向冯师姐,语气带著几分不確定:“至於我的名字……如果我说,我也叫赵阔,你信吗?”
“你胆子倒是不小,一而再再而三地骗我,真当我是好糊弄的泥菩萨不成?”冯师姐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语气中透出几分慍怒。可话音刚落,她却话锋一转,脸色古怪地追问了一句:“哪个赵?哪个阔?”
嘴上虽不依不饶,可赵阔这话太过离谱,反倒不像是刻意编造的谎言,搞得冯师姐心底充满了疑惑——若真想骗人,大可找个更合理的名字,何必用这种近乎挑衅的说法?
在冯师姐的反覆追问下,赵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说清了自己名字的写法。他起初说的是简体的“赵”与“阔”,见冯师姐满脸茫然,才反应过来此间並非自己熟悉的时代。可“阔”字在篆体铭文中有诸多相似的字形,他辨认不清,又是比划又是解释,折腾了好半晌。最终冯师姐不耐烦的让他在自己手掌上画出来,冯师姐才认清是“阔”这个字。
等两人理清了赵阔与赵师兄的名字后,冯师姐对赵阔的话已经信了七八成了。
“一个赵扩,一个赵阔,名字相似,长相相似,命格相合,连相性都如出一辙...这天下,竟有如此匪夷所思的巧合。”冯师姐喃喃自语,脸上神色精彩至极,有震惊,有疑惑,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悵然。
赵阔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他之所以一直误以为自己与赵师兄同名,是因为那位赵师兄从未在自己的丹青作品上落款。当初叶师弟大喊“赵扩”时,他便想当然地以为是同音的“赵阔”,直到此刻才知晓,两人的名字竟是这般一字之差。
“唉,当日见到你时,我便觉得奇怪。我曾算过他的命格,他本不该活到现在才对。”冯师姐神色黯然,似是接受了这个离奇的事实,她看著赵阔,轻声问道:“所以,你醒来时屋內空无一人,光著身子躺在床上...他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你取代了?”
“我不知是不是取代,但他大概率是烟消云散了。”赵阔摇头,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话音刚落,赵阔突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模糊。隨后便听到了冯师姐带著几分悲悯的一声悠长的嘆息。
“何必呢,师妹,都是可怜人,你的师兄又不是他杀的……”
在这声嘆息中,赵阔感觉自己轻飘飘地飞了起来,连同桌上那三张刚画好的朝笏符一起,穿过窗户,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而后,一阵沙拉拉拉的怪响便响在了赵阔耳边,他听到那怪响好像是在说:
——师姐在说什么胡话,这不就是我的赵师兄吗,他只是得了疯病罢了...师兄,乖,別怕,等我带你上了天,我一定会治好你的疯病的...
呼啸的狂风在耳边作响,可赵阔却清晰地听到了小师妹李玉芝软糯的声音,带著几分偏执的温柔。他强撑著涣散的意识睁开眼,却惊得魂飞魄散——抱著自己的根本不是人!
那东西身形似人,细看却全是缠绕的暗红色带著毛刺的蔓藤,再一看却会发现,那根本不是蔓藤,而是菌丝。
这一大坨像是人一样的怪异菌丝,正死死趴在窗口,將他的脑袋按在“胸口”,同时缓缓將那三张朝笏符揉进自己黏滑的身体里……
视角骤然拉远,赵阔看到这怪异菌人的脚下正蔓延著无边无际的菌斑。菌毯以青莲庙为中心,朝著庭院、山林、群山急速蔓延,所过之处,草木瞬间腐烂枯萎,散发出刺鼻的腥气。
慢慢的,整个山脉都滋生出了菌斑,它们不断的扩散、不断的扩散著...
——赵阔猛然的睁开了眼,他莫名的感觉,窗口和身后的床铺上有两道目光正疑惑的注视著自己,嚇得赵阔打了个激灵。
这个激灵让赵阔意识骤然回笼。他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衣衫黏腻地贴在身上,凉得刺骨。而他此刻正站在窗口附近的墙边,目光死死盯著墙上悬掛的《青莲娘娘》画作——正是他方才亲手绘製的那一幅。
桌上那三炷特意点燃的计时器(香),才燃了短短一小截,裊裊青烟缓缓上升,显然是刚点燃没多久。赵阔心中一沉,瞬间確认了时间——方才那恐怖的一切,竟是画中幻象!
回忆起幻象中那血腥腐烂的景象,赵阔的脸色渐渐铁青。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窗口,只见窗外的杂草毫无徵兆地动了一下,动作僵硬得不似被风吹动。
他心头一紧,又不动声色的回身看向大通铺,草蓆上某个位置微微凹下,好似坐著一个人...
赵阔铁青的脸色瞬间转为惨白,心臟狂跳不止,后背的冷汗越渗越多。他稍稍迟疑,快步上前,將刚刚那些惹了大祸的雷击木等等灵材、灵砂全都收进了储物袋里,隨后老老实实坐回床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心中思绪翻涌,但赵阔手上却在装模作样的翻著储物袋,一副寻找丹药的模样。
他一边磨磨蹭蹭的翻找丹药,一边在心中不断的思索著。
『狗屁的黄龙丹...这明明是『升龙丹』!是小沧莲珍瓏,小仙丹!』
『这一枚升龙丹就將一位练气期的修士顶到筑基期,顺带还能让人书画几十次的阳雷符...考虑到那让人灵脉尽毁的风险,用『准仙丹』来称呼它是不够准確的,但若说它是魔丹、邪丹却並不夸张。
『若是那些本已筑基,但道基破损的修士来服用这升龙丹,它绝对是滋润身体的大补灵药...可我若服下,便必死无疑!画再多的符也没用!』
赵阔刚刚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他发现自己现在依然是炼气期的境界...但他却又莫名其妙的感觉有些不一样了。这让赵阔难以確定,自己有没有从画中將自己的境界『带』回来了。
就在这时,赵阔突然发现储物袋中多了三件奇怪的东西。
正是那三张此前在画中被小师妹一起揉搓进身体里的『镇邪斩魔天罡.神雷笏』。
它们从画中被赵阔带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