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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5 朝笏
    窗外夜雨连连,屋內地坑里的火烧得正暖,驱散了山间的湿寒。
    大通铺上,坐著两个人。一人正专心致志地用“剑气”削著雷击木,指尖灵力流转,剑气精准地在木头上游走。另一人则静静坐在他身侧,身姿端正,气息平稳,宛若一尊静坐的石像。
    削雷击木的自然是赵阔。至於坐在他身边的,正是冯师姐。
    她已在此静坐了大半时辰——確切地说,早在李玉芝打扫完房间时,她便已沐浴更衣完毕,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这里。是以方才赵阔“调戏”小师妹、低声嘀咕著“莲儿”並画下《青莲娘娘》的全过程,都被她尽收眼底。只是她自始至终一动不动,气息收敛得宛若尘埃,竟没让屋中两人察觉半分异样。
    冯师姐今日早已说过,要为师弟护法。既是护法,自然要守在此处,密切留意他的动静。万一师弟恢復道基时出了什么岔子,她也好及时出手相助——就像刚才那样。
    赵阔方才体內突兀涌现的那股清凉气息,正是冯师姐暗中出手的结果。
    冯师姐的目光从墙壁上悬掛的《青莲娘娘》画作上缓缓收回,落在了身旁那本被一截雷击木压住的《封魔降妖籙》上。她的神识悄然扫过书页,心中暗自嘀咕:“镇邪斩魔天罡阳雷符,可镇宅、保身、降魔,极克邪祟……此符本算不得稀奇,只是寻常中阶符籙罢了。可一旦入品,威力便骇人得紧。黄品的天罡阳雷符,因蕴含天数而自带一丝雷劫之威。玄品之上的,更是有半成机缘引来天劫伏妖……”
    念及此处,她不由得连连摇头,眼底闪过几分悵然,似是回忆起了某些不顺遂的往事,暗自哀嘆自己的运气不济。
    “这等中阶符籙,若有法阵辅助,或是有上好灵丹相助,炼气期的符师也是能尝试书画的。而若是服用的丹药蕴含天数,还能多增半成入品的机会。门槛的確不算太高,可绝非刚入门之人能轻易触碰的...阔儿此前从未接触过符籙之道,为何这般胸有成竹?”
    想到这里,冯师姐脸上不由多了几分狐疑。“难道失忆还能让人开窍不成?”她忽然想起赵阔身上那厚重得化不开的气运——失忆自然不会让人开窍,可若是歷经生死大事,甚至明悟了天机,倒真有可能豁然开朗,触类旁通。
    “说起来……我们也有许久未见了。如今他,竟已不认得我了。”冯师姐的思绪飘向了远方,回忆起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时的场景,眼中渐渐浮现出几分懊悔与无奈。可转瞬之间,她又轻轻摇了摇头。
    她突然觉得,失忆的『赵师兄』其实蛮好的。
    收回飘散的思绪,冯师姐看向赵阔的动作——此时他已將那块雷击木削成了二十几块细长的“小木板”。这让她脸上的疑惑更甚:“他这是要做桃符?”
    在太一门中,桃符是刻在灵木上的符籙,绘製之法与寻常符籙不同,多用於镇宅、驱邪、镇坛,算是做法事时用的法器。阳雷本是修士心肺金火之气所化的纯阳內雷,而雷击木恰好能吸纳金火之气,是以虽算不上顶尖灵材,却是製作阳雷桃符的绝佳材料。
    可桃符终究与寻常符籙不同,用途也更为局限。若是將阳雷符画在桃符上,便只能用於安宅、辟邪、镇坛等,严格来说属於法器!
    即便这桃符在用来对付邪祟时也能引动奔雷,打得对方魂飞魄散,却终究不是专门用於对敌的符籙,威力只有三成不到。而且一般来说,桃符对修士而言,就像隨身佩戴的玉佩,有一两枚便足够了,哪里用得著隨身带十几二十个?
    更让冯师姐疑惑的是,她注意到赵阔正在调配的灵砂,也並非製作桃符所需的材料。
    “难不成,是他没有上好的符纸,便异想天开,打算將这雷击木当做符纸来用?”
    冯师姐还真猜对了。《封魔降妖籙》中记载了诸多符籙的製作之法,既包括灵砂、符纸的调配与製作,甚至还教授了如何在没有灵砂符纸时,如何用精血在妖邪身上画符的方法。总之符籙之道不拘一格,临时应急的方法也是非常多的。
    只是这些应急之法,终究是“凑合著用”的权宜之计。
    上好的灵砂与符纸,製作工艺比藕丝製成的龙泉印泥还要复杂,不仅对材料、工艺要求苛刻,更要耗费大量时间。
    灵砂还好说,绘製阳雷符所需的灵砂,主要由硃砂、金银汞、灵石等矿石组成,只要纯度足够便能凑合用,无需讲究年限。但製作阳雷符的符纸就不同了。
    阳雷由金火之气孕育而成,它对灵砂要求不高,但对符纸的要求却极为严苛。一张能绘製阳雷符的上好符纸,需歷经岁月沉淀,日积月累地吸收日月光华方能大成,没有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打磨,根本做不出来。赵阔的灵砂本就是凑活调配的,若符纸也隨意將就,这阳雷符断然是画不成的。
    雷击木虽是吸纳金火之气的绝佳载体,却终究不是符纸,只能用来製作桃符。《封魔降妖籙》中也只记载了雷击木桃符的製作之法,却並未提及如何用雷击木替代符纸。是以冯师姐一眼便看出,赵阔这是要另闢蹊径,玩些新奇的花样,將雷击木当做符纸来用——这不是异想天开又是什么?
    “败家子,白白浪费我的灵丹!”冯师姐看得暗自咬牙,心中愤愤道,“明日一早若是看不到你恢復到金丹境界,看我怎么修理你!”
    不出冯师姐所料,赵阔接连绘製了几张符籙,皆以失败告终。可他似乎並未察觉是“符纸”(雷击木小木板)的问题,反倒认为是灵砂不合用,当即重新调配起新的灵砂,隨后又继续尝试绘製。
    这一幕让冯师姐看得直皱眉,忍不住便要伸手现身阻止。可念头刚起,她又缓缓放下了手。此时现身,难免有怀疑师弟、刻意监视之嫌——更关键的是,她心中的確对赵阔存著几分疑虑。
    何况师弟向来固执,自己劝了他未必会听,反倒可能惹他厌烦。不欢而散倒也罢了,万一他误以为自己是在逼他恢復实力,想利用他做些什么,那便得不偿失了。
    “罢了,明日我们便要分道扬鑣,他愿意做什么便做什么吧。何况他又不傻,明知画不成,自然不会在此执拗下去。”冯师姐暗自轻嘆,索性闭上双眼,不再去看。她身上的“伤势”本就特殊,是刻意保持著这种状態的。所以打坐调息只是在消磨时间罢了。
    不知过了多久,约莫一两个时辰的光景,赵阔那边渐渐没了动静。冯师姐这才缓缓睁开双眼,看向身侧的师弟。
    此时赵阔已然闭目打坐,气息均匀。大通铺上凌乱地堆著一堆小木板,从现场的痕跡来看,他方才至少调配了十几次灵砂,还重新切割了好几回雷击木。
    这一切都在冯师姐的预料之中,她不由得暗暗摇头,正欲再次闭目,目光却突然被赵阔面前的三张“小木板”吸引。她下意识地用神识探查了一番,紧接著,脸色骤然一僵,竟直接伸出手,將那三张小木板隔空取到了手中。
    “这怎么可能?!”冯师姐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他的確该重新调配灵砂,原先的灵砂本是为符纸设计的,画在灵木上必然会出现相性衝突。可即便他调配出了与雷击木相性契合的灵砂,也绝不可能画出阳雷符才对!木板终究是木板,如何能替代符纸?更不可能隨便切一块木板,就能画出入品的符籙!”
    冯师姐所言不虚,这三张阳雷符不仅尽数画成,竟还都入了品——虽说只是黄品,可三张皆是黄品,这等天赋与运气,实在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万分错愕之下,冯师姐仔细端详起这三张符籙,片刻后,她渐渐发现了端倪。符籙上的咒文排列极为奇特,竟是一列一列书写而成,看上去不像是符籙,反倒像是朝中大臣上朝时,在“朝笏”上书写的奏事之言。
    而这一张张精致的小木板,也根本不是什么木板——它们是朝笏!
    猛然间,冯师姐脑海中闪过一段尘封的记忆,那是某个老道士重伤濒死之际,曾喃喃说过的一段话:
    “道友不必嘲笑,我製作的符籙的確怪异,可它怎么就不是符籙了?
    士大夫用朝笏上朝奏事,请人皇降圣旨。修道士以符籙向天稟奏,请天道降法旨。我观这符籙,与朝笏並无不同...莫笑,莫笑,或许它比我师祖升仙前留下来的那几张仙家符籙更厉害,一下便能请来天劫,將你打回原形也说不定嘞~~“
    那段两百年多前的回忆如雷灌顶击入了冯师姐的脑海,她猛然看向了赵阔,大声问道:“那青阳小贼的东西,根本就没有记载在书中,你是从哪里学来的?!你到底是谁!”
    就在这时,冯师姐突然发现赵阔状態不对劲——他好像在突破瓶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