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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3 师兄,別这样
    雨势颇大,连日的阴雨让后院积起了一片浅池,倒映著灰濛濛的天色与残破的屋檐。后院两侧立著两排老屋,墙皮斑驳,木樑朽黑,瞧著已有些年头。
    按李玉芝的说法,这庙宇虽小,却是座千年古剎,最早供奉的便是“青莲娘娘”。因此这黑风山原本是有人的。可自从青莲娘娘与太一门大战之后,青阳老道用两张符,多给娘娘勾来了一道天劫。
    这天雷勾地火,地动山摇,整个山都被焚、塌了。山民便也都基本死在这天灾中了。
    按理说,此处庙宇至少荒废了两三百年,而且还被那场山崩摧残过。但现在它看起来却不算破败得彻底,反倒像是有人偶尔前来修缮——只是那修缮之人许是数十年才来一次,故而此地比小师妹那处宅院还要荒凉几分。
    后院的房屋和前殿的破庙一般,大多棚顶漏雨,部分墙体也已倾斜,似是隨时会坍塌。赵阔挑了间相对完整的屋子,屋內摆著一排大通铺,还算能落脚。李玉芝跟著进屋后,手脚麻利地点烛生火,又拿起扫把打扫卫生,忙前忙后,偶尔掐诀施两道简单法术修补破损处,活脱脱一副勤恳忠心的小侍女模样。
    赵阔则独自坐在大通铺上,手中捧著一本书静静翻阅,姿態閒適,倒像是位带著女书童赶路赴考的富家老爷。不得不说,李玉芝伺候人时著实利索,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原本破败不堪的屋子竟焕然一新,漏雨的棚顶、歪斜的墙壁、破损的窗户,都被她用术法修补得严严实实。
    雨渐渐下得更急了,狂风卷著雨丝抽打窗欞,发出“噼啪”声响。夜雨中,偶尔传来阵阵呜咽般的慟哭,时而像是黑风穿过山谷的呼啸,时而又似无数冤魂在倾诉著哀怨与不甘。
    李玉芝听了一会儿那风声,脸上露出几分感慨之色,像是回忆起了许久之前的往事。
    “哎,师兄,这黑风山以前啊,不叫黑风山。在太一门发现这儿之前,是一处真正的世外桃源。这儿有不少山民,也有不少妖。其中的妖大王,便是那青莲娘娘了。”
    “山民们不知青莲娘娘是妖,只见到她时常驱赶凶兽、守护一方,便把她当成了活菩萨,建了这座庙宇,日夜供奉。青莲娘娘日日受著香火供奉,便也发了善心,开始给山民与妖兽们讲经说法。日久天长,妖兽们的妖气与戾气渐渐消散,成了温顺的灵兽。山民们也沾染了几分道韵,有了微薄道行。”
    “等山民们有了道行,便反过来日夜诵经,开始渡化青莲娘娘了。她原本走的是癲道,经这万民日夜诵念,竟渐渐回归了正途。受人信奉,自然要为人消灾,一来二去,青莲娘娘便与这方山水结下了深厚因果,再也离不开,心甘情愿留在这里守护一方生灵。”
    “后来,有个渔民误入此山,见此处居民头戴莲花瓣,遍地种藕,便將这里取名为『莲花山』。可谁知这渔民被热情招待一番后,非但不念恩情,回去后竟偷偷上报官府,想藉此捞些赏赐。结果官府兴师动眾,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却没能找到所谓的『仙人洞府』。知府一怒之下,找了个罪名就將这渔民流放了。”
    “官府自然是不可能找到莲花山的,但周边的修仙门派在得知了此事后,却找到了...於是,这片世外桃源中的灵草灵兽们,便都遭了殃。连山民也经常被太一门这些人祸害一番...
    各个门派都想爭这地方,所以几乎是竭泽而渔,而且还经常在这儿火拼。青莲娘娘自然不会看著。只是那时候她不轻易杀生,所以將人废了后,便赶出山外。可谓是不杀人但诛心。
    那时候,青莲娘娘马上就要成仙了,普通门派怎么可能是她的对手。所以都被她给赶走了...但这事儿却惊动了七大门派的太一门。
    太一门与她有过几次摩擦,但都吃了瘪...所以她与太一门的仇怨算是由来已久了。也导致了后来太一门干预了她渡仙劫的事儿了。”
    李玉芝嘆了口气,语气添了几分沉重:“这太一门確实有些能耐,寻常的地仙都不是他们的对手。只是这青莲娘娘非比寻常,还没成仙呢,便在渡仙劫的日子,將太一门过来的人全灭了。
    那场大战中,青阳老道最后用两张仙符,帮青莲娘娘多引来了一道天劫,可谓是天雷勾地火,地动山摇。修为低一点的修士直接就死了,何况山民呢?
    太一门的人都被娘娘杀了,但这山民们却也在这场劫数中因她而死了。她本不杀生,却造就了如此大的杀孽,本想守护供奉自己的山民,把供奉自己往神路上走的人全杀了。她的道心也就碎了,生了心魔。再加上沾染了重重业障,便慢慢的控制不住体內的妖气与戾气了。
    虽然她还是渡劫成了地仙,但却也渐渐有点走火入魔了。”
    “她的妖气戾气,再加上那些枉死山民们的怨气,使得昔日的莲花山变得黑风阵阵、妖气横生。那些温顺的灵兽,也都重新化为妖兽,一个比一个凶戾古怪。”
    “不过,青莲娘娘在那天劫之中,还是拼尽全力护住了一部分山民——她若是只顾著自身渡劫,也不至於只成就一个地仙之位!”
    “可这些被她救下的山民,也没让她白救。大家念著她的恩情,见她有入魔的趋势,便日夜诵经祈福,想要將她重新渡化回正途。”
    “可惜,青莲娘娘当初太过单纯,见自己有望回归正途,便告诉了六位玄主,说等自己马上功德圆满,要放他们走,希望就此了结恩怨,不要再杀来杀去了。
    六位玄主一听就急了——若是青莲娘娘走回正途,便能借著万民供奉直接成神,那还会用八仙降了?他们六人又哪还会有机会爭夺神缘了?”
    “於是,他们趁著青莲娘娘闭关稳固道心之时,暗中下了狠手,將剩余的山民尽数屠戮殆尽!这一下,青莲娘娘最后的念想也断了,彻底成了人人畏惧的黑风老祖。此后她破罐子破摔,造下了不少杀孽,算是彻底坠入了魔道。”
    “其实,她若愿意前往西方,还是有人愿意渡化她的...毕竟她算是那老东西的半个徒弟。
    可她心中有执念呀,她想还这黑风山一片朗朗晴空,想渡化了那些死掉的山民们,让他们往生轮迴。
    所以她便非要留在这黑风山,拼了命的,也要爭这小小的山神之位。哪怕天不封她,她也要自封。
    若她真能成就山神之位,却是能渡化得了这黑风山的业障,超度了死去的山民,熄了那黑风,让这里重新变回莲花山。
    可是,那死掉的十几万山民若不被超度,不闭了眼,她又如何消了执念和身上的业障,成就山神呢?
    明明应该放下,却又放不下,可真是一个痴人呀。”
    李玉芝自顾自嘀咕了半天,却没听到身后赵阔的回应,回头一看,发现他正捧著一本书看得入神。“师兄,你看什么书呢?人家讲了半天你也不听!”她端起簸箕,收拾著最后一堆灰尘。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路过』赵阔身边,瞄了一眼赵阔看的书,隨后便恼火了。
    “师兄!你不好好恢復道基,看这《封魔降妖籙》干嘛?你不会是想趁著自己运势好的时候,书画一张有天数的符籙吧?”
    “恩。”赵阔此时已是吞了一份天地气运,进入了玄妙的入定状態中,对外界之事充耳不闻。他恩了一声。便不再回应了。
    一直到小师妹推了他几下,他才渐渐回过了神。不过从赵阔那双目中流转的神采来看,他应该是已经参透了某中符籙的玄妙了。
    见他这副模样,李玉芝愈发担忧:“师兄,你今晚还是专心恢復吧,別再琢磨符籙了。《封魔降妖籙》里的符籙本就极耗灵力,尤其是那天地玄黄四色符籙,消耗更是恐怖。你若是在炼化丹药时分心画符,丹药里的灵力和你身上的气运,都会像开闸泄洪般被引入符籙,定然会影响道基恢復。”
    她伸头瞟了眼书页,看清內容后更是急了:“竟是镇邪斩魔天罡阳雷符!师兄,你可別真要画这个!你手上的灵材都是冯师姐在谷里隨便采的,並非天材地宝,用它们画这等高阶符籙,成功率低得可怜。何况你以前从没研究过符籙,一上来就挑战这么难的,纯粹是浪费灵力,不如专心炼化丹药恢復法力。”
    “师妹所言极是。”赵阔合上书页,点头应道,“我自然不会这般浪费丹药灵力,此刻看书不过是为了静心凝神,即刻便打坐入定。”
    换做冯师姐,或许真会被他这乖巧模样矇骗,可李玉芝精得像只猴,哪里肯信:“哼,你要是非要逞强,就別浪费那枚仙丹!”她气鼓鼓地端起簸箕走到窗边,竟直接將垃圾、簸箕连同扫把一起扔了出去,“哐当”一声落在院中的积水里。
    “我怎捨得浪费这枚仙丹。”赵阔语气柔和下来,轻声道,“我本就不想掺和封神之事,不急於这一时恢復法力,此刻服下仙丹实属浪费。何况这仙丹能助人白日飞升,我若独自服下,岂不是要把好师妹你独自留在红尘?”
    以赵阔平日里对李玉芝的嫌弃態度,这话能有一分真都算难得,可李玉芝偏偏就吃这一套。她先是愣了愣,隨即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原地,下一秒,赵阔只觉肩膀一沉,一具柔软的身躯已趴在了他肩头。
    李玉芝的脸蛋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眼眸亮得能滴出水来,声音软糯得像棉花:“小芝就知道,师兄是想和我永远在一起。等咱们再找到一枚仙丹,我便引动天劫,你我二人一同飞升仙宫,拜堂成亲,生儿育女。”
    “咳...”赵阔被她这番话噎得够呛,迫不得已又给自己埋了颗大雷,“好,等再找到一枚仙丹,咱们便这样办。”
    “不如……”李玉芝突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著赵阔的侧脸,语气带著几分雀跃,“不如我今晚就去把另外几枚仙丹弄来!”
    “万万不可!”赵阔急忙劝阻,“师妹,这沧莲珍瓏有莫大的因果。如今封神在即,咱们若是此刻服下,定会捲入这封神的因果纠葛。届时若搅入了八仙降中可怎么办?我只你有把握能爭那山神之位,可若成了山神,咱们岂不是要替青莲娘娘镇守此地,超度黑风山了?那咱们二人还怎么週游五湖四海,逍遥快活?”
    “师兄说得对。”李玉芝闻言,脸上难得多了几分凝重,“我那位师姐的因果太重,捲入其中,搞不好会和她一样,要渡那『未来劫』...咱们还是等过几日离开这里,再做打算吧。”
    赵阔不知这“未来劫”究竟是何种凶险天劫,但看小师妹凝重的神色,便知绝非寻常劫难。
    “师兄,那七枚辅丹虽比不上仙丹,却也足够让你今晚恢復到金丹期境界了。”李玉芝重新依偎在他肩头,声音温柔,“你专心炼化丹药恢復法力,我在这儿守著你。等明日太阳出来,咱们就一起下山,去寻属於你我的仙缘。”
    “唉。”赵阔轻轻嘆了口气,握住她搭在自己胸前的玉手,柔声道,“与佳人共处一室,我又如何能静下心来修行?”说著,他手腕微微用力,便將李玉芝拉入了怀中。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胸口的心臟都像揣了只小鹿,“砰砰砰”狂跳不止。不过,李玉芝此刻紧张是因羞涩,但赵阔此刻紧张,却是因为恐惧。
    他在心中疯狂吶喊:『师妹啊师妹,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你快走吧!今晚別留在这儿,千万別闭上眼睛让我亲你!』
    李玉芝本就生得极美,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含情脉脉,任谁看了都会心动。可赵阔心中的狂跳,並非源於爱慕,而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他对李玉芝的阴影实在太深,每次见她,脑海中都会浮现出千面天神、裂口菩萨、八爪罗汉、霉发仙尊的恐怖模样。让他亲李玉芝?他寧可去亲一盘烂掉的水果!何况他此刻故意出卖色相,目的是把李玉芝逼走,若是真吻了下去,她哪里还会走?怕是要直接留下来过夜了!
    所以,赵阔此刻最恐惧的,就是李玉芝闭上眼睛,等著他俯身亲吻。
    “师、师兄...別、別这样...我、我们还没拜堂呢...”李玉芝脸颊緋红,羞答答地闭上了双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赵阔只觉眼前一黑,脑袋“嗡”的一声,差点当场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