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堂方向的动静,终於在一片混乱中沉寂下来。那些疯了的人在临死前似乎有了一丝清醒,发出了哀求声、仓皇的逃窜声。但在几声剑吟后,死寂便如潮水般吞没了整座宅院。
风雨如晦,一道人影自前堂的暗影中迈步而出,缓缓踏入中庭。
冰冷的雨丝抽打在叶山河身上,他立在雨幕里,浑身浴血,像一块被暴雨冲刷的黑色礁石,死寂,却又透著慑人的锋芒。他一路从断桥杀上山来,沿途所见,全是“赵师兄”派来阻拦他的人。『赵师兄』到底在这婚堂里做什么事已不需在做解释。
井寨弟子几乎被他屠尽,血污溅满了他的衣袍,有別人的,也有他自己的。谁都能看得出来,他已是强弩之末,可周身散发出的气息,依旧凌厉得如同出鞘的利剑,带著玉石俱焚的决绝。
当叶山河那双淬了寒冰的眼睛,与屋檐下的赵阔隔空对视的剎那,赵阔便心头一沉——在两人目光相碰的那一刻,赵阔便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获胜。
恰在此时,一道惊雷撕裂夜幕,惨白的电光將雨夜照得如同白昼。
赵阔下意识地提起手指,指尖刚有金芒凝聚,雨幕中的叶山河却陡然消失了。
太快了。
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叶山河的剑,比惊雷更快,比闪电更疾。赵阔甚至没看清剑的轨跡,只觉喉咙一甜,隨即,便是长剑穿透脖颈的骨裂声,清脆得令人牙酸。
剑身在他颈中狠狠一拧,凌厉的剑气瞬间搅碎了他眼中最后的画面。
“也罢,也罢...”弥留之际,赵阔的脑海里闪过一丝苦笑,“我刚醒来时,第一次去寨外作画,险些丧命,是叶师弟救了我一命。如今,他不过是把这条命拿回去罢了...”
“我们的实力差距本就天差地別,我怎么可能贏?”赵阔又嘀咕道:“何况,我放出去的那些小怪,反倒让他磨礪了心境,提升了实力。若他心境紊乱,以他现在的状態,我或许还有半成胜算。可他一路杀来,心境与气势都已攀至顶峰...我能看清这一剑,已是极限,又怎么可能贏?”
“师兄,你在嘀咕什么?是从画中看到你与那黑风老妖曾经对决的回忆了吗?”突如其来的声音,像一盆冷水,猛地浇醒了赵阔。
赵阔悚然一惊,赫然发现自己竟好端端站在中堂的屋檐下,手中正握著那幅《大婚锦绣图》——画中的景象正在缓缓变换著。
就在这时,一阵“砰砰砰”重物落地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堂里响了起来。
赵阔猛然抬头一看,发现竟是王爭等人的残躯——他们原本都被小师妹埋入了棚顶的髮丝中,如今髮丝散尽,便像断了线的木偶般摔了下来,砸在满地狼藉之中。
突然间,宅院外的风雨声里,再次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打斗声、廝杀声。似乎寨子里发疯的人脑子里只记得『阻拦叶山河』这最后一件事,此时正正潮水般朝著高坡上的宅院聚集,拼死阻拦著闯山的叶山河,试图拱卫此地。
听著外面越来越近的动静,赵阔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急忙感受了一下体內的天地气运——这次他感受到天地气运了,足足有二十份之多!
原来,赵阔自拿起《大婚锦绣图》观看的第一眼,便进入了画境之中。所以方才的生死一瞬,不过是他沉浸在画中,窥见的一场可能发生的未来!
那些都是假的……
但现在,真的来了!
“坏了,师兄,是叶师弟!他与外面那些发狂的人打起来了!”画轴里突然传来小师妹焦急的呼喊声,“师兄,一会你不会真打算杀了...”
“闭嘴!”赵阔低喝一声,猛地捲起画轴,脑中思绪飞转。短短几个呼吸间,他眼中的惊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冽的凌厉。
他握紧画轴,大步穿过中庭,径直走向前堂。
“师兄你要做什么?快把画收起来!”小师妹还在画里急得跳脚:“若是被叶师弟看到这画...”
“闭嘴!”
赵阔全然无视她的叫嚷,一步踏出前堂正门,立在屋檐之下。
雨幕之中,宅院门外人影幢幢,叶山河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如同鬼魅。刀剑碰撞声、临死前的哀嚎声,混杂著风雨声,响彻山野。整个战局正处於白热化的阶段。
而屋檐下的赵阔,却慢条斯理地再次展开画轴,目光落在画中那道红裙身影上,像在观赏笼中驯养的雀鸟,嘴角甚至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笑意。
“善哉,善哉...原来这便是画中仙...真不枉我苦等三年...呵呵呵呵....哈哈哈哈——!”赵阔的笑声陡然拔高,朗然的大笑穿透雨幕,传遍整座高坡。
宅院门外的叶山河闻声,猛地抬头。他的目光穿透廝杀的人群,直直落在赵阔手中的画轴上。
那画轴绝非凡品,隱隱散发著上品法器的灵韵,而画中,竟困著一道女子的身影!女子脸上满是迷茫与焦急,正对著画外拼命挥手,似有千言万语要说。
看到这一幕,叶山河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晃,竟是张口喷出半口鲜血!
“赵——阔——!!”
暴喝声衝破喉咙,响彻整个山谷。围在他身边的井寨弟子,竟被这声怒吼震得连连倒退,纷纷跌倒在泥泞的雨水中。
或许是被叶山河此刻的气势嚇破了胆,或是被这一生怒喝所震醒,这些还在拼死围攻的人,跌倒之后,茫然地看著周围遍地的尸体,眼中的疯狂杀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惊恐。有人甚至嚇得当场瘫软,裤襠湿了一片。
下一刻,这些人再也顾不得什么“拱卫宅院”的事情,哭喊著爬起来,头也不回地朝著山下逃窜而去。
雨幕里,只剩下叶山河一人。
他的眼中再无旁人,只有屋檐下的赵阔,与他手中那幅困著师姐的画轴。
叶山河无视了逃窜的人群,踏著满地泥泞与鲜血,一步步迈入宅院大门,走进前庭。冰冷的暴雨不断拍打在他身上,可他周身却蒸腾著滚滚热气,像一块在暴雨中沸腾炽热的岩浆。
他目眥尽裂,怒火几乎要將他的理智焚烧殆尽,可这一次,他却没有像方才幻象中那般直接动手——因为赵阔手中的画挡住了赵阔的身体,叶师弟若出剑,会伤到画卷。
赵阔明明是在观画,可画面却是故意朝著叶山河这边的...他显然根本就没有看画!
可叶山河现在已被愤怒冲昏了理智,根本没注意到这些细节。他眼中现在只有画中小师姐现在那『痛苦迷茫(並非)』的脸。
看著画中师姐对自己拼命摆手让自己快走的模样,叶山河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叶山河声音里带著泣血的绝望。他心中有千千万万个疑问,想要问眼前的师兄。
可赵阔却连一个字都懒得与他解释。
“叶山河。”赵阔慢悠悠地开口,目光依旧落在画轴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心爱的小师姐,是自愿的。”
他抬眼,看向雨中浑身颤抖的叶山河,声音凉薄:“我知道你想带她回家,但她不会跟你走的。早日下山吧,以你的性格,这黑风山的仙途,不適合你走。”
话音落,画轴中的小师妹突然飘到画面中央,整个身影占满了整幅画。她一边用力点头,一边对著画外的叶山河疯狂比著手语,眉眼间满是急切。
叶山河看懂小师姐的手语了。
她是在说,师兄虽然这次没能和她拜堂,却已经发过誓,以后一定会娶她。她是真的愿意跟著师兄走。
她还在说,让他趁著师兄还没生气,赶紧走,不然师兄可就真的要杀他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叶山河突然发出一声惨笑,笑声悽厉,在雨幕中迴荡,“赵阔,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你又在骗她!你为什么要这样骗她!你根本就不会娶她的!”
冰冷的雨丝打在他脸上,混著泪水滑落。那笑声里,有滔天的愤怒,也有太多的绝望与无助了。
“拿剑吧,赵阔。”叶山河猛地甩掉剑上的雨水,剑尖直指屋檐下的人影,眼中燃起决绝的火焰,“她答应了你,可我不答应!”
“看来,师弟是不愿自己下山了。”
赵阔缓缓捲起画轴,指尖摩挲著冰凉的画纸,似乎是要以画为剑,“便让师兄瞧一瞧,上次一別后你有何长进吧...莫要让我再失望一次了。”
这句话,像一柄最锋利的剑,狠狠刺入叶山河的心臟。他猛地想起三年前,自己第一次挑战师兄时的场景...师兄一剑击败自己后,那失望至极的目光,以及劝说自己下山的话语歷歷在目。
就如同今日一样!
不甘与愤怒,瞬间充斥了叶山河的胸膛。他望著屋檐下那双淡漠的眼睛,心头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自己可能根本就无法获胜的念头...不...能获胜,我必须获胜!
叶山河眼中的迷茫褪去,只剩下玉石俱焚的决然。他的呼吸渐渐平稳,周身的气息,竟在这一刻再次攀升,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恰在此时,又是一道惊雷划破夜幕,惨白的电光將天地照得一片通明。
光影交错间,赵阔缓缓提起了画轴。而雨中的叶山河,也在同一时刻,陡然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这一次,赵阔清晰地感觉到,叶山河的剑,比画中幻象里的那一剑,慢了半分。
但仅仅只有半分。
赵阔的画剑依然是快不过叶师弟的,因为在赵阔出剑前,叶师弟的这一剑便会先穿透赵阔的咽喉。而赵阔画剑则会稍慢半分,將叶师弟贯穿——两人必定同归於尽。
两人似乎都知道这个结果,但却都没有任何的迟疑。
叶师弟之所以没有任何迟疑,是因为他就是奔著同归於尽去的!
而赵阔之所以没有任何迟疑,是因为叶师弟出的这一剑与记忆中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