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陋的屋內,新点的蜡烛已经燃去了半截,烛火摇曳著,將赵阔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的轮廓有些古怪,像是后背上还驮著另一个人。
赵阔蹲在床边,正逐页仔细翻阅《画仙》。
眼下看来,小师妹在和赵阔玩文的,只是像条没了力气的死鱼般趴在他后背上,一动不动。既然对方暂时没別的举动,赵阔索性破罐子破摔,沉下心来钻研这本古籍了。
他还没彻底放弃,但却又毫无头绪。所以便想著先弄明白小师妹到底是个什么存在,至少要搞清楚她的目的,以及自己还能活多久。
“我记得我之前翻书对比时,看到过这本新书中提到了什么『拔头飞升之术』的內容...』
没翻多久,赵阔便找到了相关记载。书中罗列了不少一步登仙的法门,却一个比一个怪异邪门。这些法门根本不需要修炼者有任何修为根基和境界,只要自身条件契合,再寻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契机,便能一步登仙!
不过,这些登仙术虽然对修炼者修为没有要求,看似是一条可让任何人走通的捷径,但这条路却千难万难,不比走正道成仙简单。只有那些天生没有走正路成仙命数的人,才適合用这类歪门邪路逆天而行。
而且代价往往也都极大,一旦踏上这条路,便再也无法证寻常天道,只能去证那癲仙的混沌之道。
在正道中,三尸是善尸、恶尸与自我尸。但在这癲仙的混沌之道中,三尸却是形尸、相尸与心尸。
而解尸成仙只是登仙的第一步,所以这些登仙术不止是写了如何解尸成仙,还写了如何斩三尸证大道——只不过此道並非正道,而是癲道罢了。
结合书中內容,赵阔终於理清了小师妹的状態:她早已修成解尸仙,此刻正处於斩三尸、证混沌的关键阶段。而她要斩的三尸,也並非修仙界常说的三尸,而是混沌癲道的“形尸”“相尸”与“心尸”。
书中言明,人有三尸,对应形、相、神(心)三者。
所谓形尸,指的是肉身形態的存在。斩了形尸,便等同於在大道中消弭了实体,直白点说,和兵解赴死没什么两样——当然也可以理解为解尸成仙了。
之后要斩的是相尸,这是一种存在的“状態”。一旦斩去相尸,连自身存在的痕跡都会被抹去。所以斩了形尸,还不算彻底消失,可若形尸、相尸皆斩,那便是真真正正从世间除名了。
但这还不够。
因为斩了形与相,人的心尸(也就是神)还在,意识与思想仍存,就不算真正脱出凡尘,依旧会与天道留有联繫,在人世间留下因果羈绊——哪怕已是无形无相,可“她存在过”的概念还在,就不算彻底得道,无法回归混沌。
唯有將心尸也斩去,彻底抹除自身的所有概念,才算真正得道。届时,这个人会彻彻底底消失,不仅存在过的痕跡会湮灭,连旁人对她的记忆都会一併消散,仿佛她从未在这世间降生过。
如此,才算真正脱离凡尘,回归混沌,与天地长存、不死不灭——毕竟,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人”,又谈何生灭呢?
“要是有人把这种登仙之术当成至宝,那绝对是疯到无可救药了。”赵阔看得眼皮直跳,忍不住低声吐槽,“按这逻辑,癲仙根本什么都不是,连个屁都算不上,因为它们压根就不存在!这和彻底死了有什么区別?修这种仙图什么?难不成是想变成牛粪,发酵了去滋养万物?能走这条路的,绝对是有精神病!”
他的脸色此刻格外精彩,早听郑师兄说过那位跳井的“李”姓师妹不太正常,却没想到会疯癲到这种地步。
“赵阔啊赵阔,你到底造了多少孽,竟被这么个精神病缠上了!”
赵师兄的名字也叫赵阔,所以赵阔是在一语双关。他既是哀嘆前身赵师兄的命运,也是悲戚自己的未来。
从书中记载来看,小师妹不仅已成解尸仙,还只剩最后一道心尸未斩。而她所修的登仙之术,便名为“拔头飞升之术”。
盯著“拔头飞升之术”的记载,赵阔的脸色逐渐凝重起来。
形尸相尸与心尸极难根除,因为它们就是一个人自身存在的根基。形尸斩不好便会真的殞命,相尸的斩除条件更是苛刻到离谱,前两步已是难如登天,更別提最难的斩心尸。一旦过程中出了半点差错,连入轮迴的机会都没有。
可拔头飞升之术却剑走偏锋,它將斩形尸、相尸的门槛降到了最低,难点全集中在了斩心尸上。而拔头仙要斩心尸,需歷经万般磨难才有机会成功。
不过这法门里,却写了一条取巧的捷径——只要证道者足够痴情,心中有掛念的意中人,便可让心上人帮自己斩去心尸。而只要修炼者想办法先改变自己,將心上人视作毕生追求,成了那种为爱痴狂的癲人,而后再斩了意中人,便能將心尸一同斩掉了。
它最適合那种將心上人视作毕生追求的痴情人修炼。因为这类痴情人的心尸,往往就是他们的意中人。只要斩了心上人,心尸便会隨之消散。
看到这里,赵阔深深地点了点头,算是彻底明白了。
小师妹的心尸,是她对人世间美好爱情的嚮往,是她对凡尘唯一的留恋,更是驱动她如今所有行为的根源。说白了,她眼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和心上人永远相守。
可她偏偏为了这份“永远相守”,去修那要斩掉心上人的道,去走那条永远无法和心上人在一起的路……这不是自相矛盾的疯魔之举吗?
这就好比一个渴求长生的人,为了能永远活著,却狂笑著把自己给噶了——“只要我先死了,就能永远不死”,这个逻辑...
这不是疯了吗?
这人脑子绝对坏掉了,绝对有精神病!
“正本画仙中的登仙之术,竟都是这种癲狂的逻辑...”赵阔合上古籍,喃喃自语,“想要长生,便要先放下长生。若想达成心愿,便要先放下执念....”
他神色复杂地思忖著:“这些登仙之术,看著是最简单的飞升捷径,实则是最难的得道之路。它们看似毫无门槛,直通大道,可尽头却是无间炼狱。一个人得有多大的觉悟,才会去证这样的道?又得痴到什么地步,才会选择以『舍』求『得』?”
“小师妹哪是什么癲疯之人...她是痴人!她著相了,她困在自己的执念中,走不出来了。”
不愧是人家选中的新郎官,就从赵阔这番话来看,月老牵的这根线就没毛病...毕竟夫妻最重要的便是理解嘛。
赵阔说得对,小师妹如今正陷在一个极致矛盾的死局中:心上人是她的一切,她能修成拔头仙,能契合这法门的条件,正说明心上人是她求仙的原动力。她是为了心上人,才去求仙证道、去斩三尸的。
可一旦证道成功,她便永远无法实现求仙时许下的愿望。想要达成目的,必先放弃目的...这何其困难,又何其的矛盾?
能大捨得者,能成大道。这大道不是那么简单的。
无论如何,这拔头飞升之术,就像是一炉仙丹。
这炉仙丹只要服下,就必定会让人白日飞升。可关键是丹成之日,却一定会炸炉。
届时,不光炼丹炉会被炸得粉身碎骨,连带著炼丹炉旁守著的人也会一併魂飞魄散。
小师妹现在就是那个必定会炸的炼丹炉。而赵阔就是炼丹炉旁的那个人——他並不是守在炼丹炉的旁边,他是已经把这个炼丹炉给背在后背上去了!
赵阔必须想办法摆脱小师妹,可小师妹这种『半仙』却最难对付——无形无相、不死不灭,又无限接近混沌天道,简直就是行走的“概念神”。硬拼的话,除非是拥有大神通的大能,否则根本搞不定她。
但若是智取吗...也许能四两拨千斤。
『小师妹的一切行为都被执念驱动,只要能利用好这份执念,便能扼住她的命门!』赵阔指尖摩擦著书册,心中暗暗思量,『可问题是,该如何利用?或者说,我这具小师妹的“心尸”,要如何利用她的执念来对付她呢?』
“从书中的內容来看,以我的能力能用得上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束手就擒。”赵阔脸色铁青,心底泛起一阵绝望,“既然她飞升后便会像屁一样消失,那只要我顺了她的心意,让她斩了我,我就算『贏』了...”
想到这,赵阔整个人都不好了。
心情沉重地將《画仙》丟到床边,赵阔皱紧眉头,陷入了更深的思索。小师妹无形无相,赵阔没有能力杀死。而小师妹又好像一副因执念所困,无法沟通的样子...杀不了,又谈不了,这局面该如何破?
夜风吹过破窗,形成的过堂风掀动了床边《画仙》的书页,眼看古籍就要滑落到地上,赵阔连忙伸手按住。指尖触到纸面时,他才发现书页恰好停在了某一页,上面记载的是“画境之术”。
这法门本是用来储物的,若运用巧妙,也能將妖魔困入画中,使其分不清画与现实,永世无法脱身。若是捨得將天地气运注入画內,此画还能升为秘境,用以圈养仙兽,可隨时將里面的东西放出来、隨时將其封印...
赵阔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
当初,赵阔在『画境』与『画剑』中选了画剑,便是因为他猜测画仙是小师妹的家传,因此压根就没想过用画境对付小师妹。
毕竟小师妹若是用画仙成的仙,那么书中的內容她定然通晓无比,想用此法囚禁她绝无可能。
但是...如果小师妹是个把自己困在执念里走不出来的痴人呢?
如果画境所描绘的,是一副有著仙宫的《大婚登仙图》,然后里面还有一个背著新娘子的新郎官呢?
如果,这画中所描绘的,是一个得道与爱可以两全,既能得道又能与心上人双宿双飞的世界,再想法將其骗入画中。那么这个困在执念中走不出的痴人,会不会画地为牢,將自己困在画中再也不愿走出来呢?!
赵阔的双眼渐渐的明亮了起来,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