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背著个画箱,在夜晚漆黑无人的巷子里走著,身后一直跟著一个女人。
这女人长得和仙女似的,自称是『盘丝菩萨』的女儿,名为『八爪罗汉、嚼头大仙』,还差一点天数就得道了。
可明明是一个马上得道的仙女,打扮的却有点奇怪。不光穿了个红嫁衣,还披头散髮,浑身长满了又黑又粗的黑毛。
书生往前走一步,这『仙女』就往前走一步,书生停下,她就停下。
明明是踩著书生的脚印走的,可这仙女却是离书生越来越近,眼见马上就要趴到书生后背上了,书生嚇得站在了原地,浑身发抖,双腿打颤。
这书生哆哆嗦嗦的寻思了好半天,隨后张口劝说了起来:“大仙,您別跟著了,我答应你。但你先脱光了,让我给你画一幅画。画完了,我就和你双修,助你飞升成仙,你看行不?”
本以为她不会说话,结果此时却突然笑了起来:“这可是你说的,梦里说的也算!这回我可不用敲门了,今晚就来找你...哼哼哼哼哼...”
这时候,书生才恍然想起来自己是在做梦,恍然惊醒。
『我怎么会在梦里说出那样的话?那梦里妖物都要杀我了,我画画有个屁用?!』
摇了摇头,书生看向了周围。
这周围哪有什么巷子。放眼望去,远方是高入云霄的山峰,將目光收回来,周围是人群——这儿便是山峰之下一处山头上的小破寨子。名为『井寨』,是黑风六玄门外门弟子们呆著的地方。
此刻,书生正与眾多外门弟子,围著寨心的一颗需五人合抱的古榕坐著,树冠很茂盛,挡住了天。
古榕下的空地中,有一位身著內门服饰的师兄正在说话,大家都齐刷刷的盯著这位师兄,生怕漏过一个字。
书生知晓今天的事儿非常重要,关乎到他能不能进內门。於是也屏气凝神,注意听了起来。
“...就如我刚刚所言,你们这批外门弟子,最长的已在这井寨守了二十年,短的也有三五年。诸位守在六玄宗山门下,图的从不是粗浅武艺,而是求仙问道。宗门虽传了些练气法门,可给外门的,终究是江湖上的把式。”
內门师兄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以你们的根骨,想入门求仙本无可能。但七日后黑风老祖的千年大寿,却是你们入门的一次机会。”
“前几日我便说过,六位玄主为给老祖贺寿正在炼丹,眼下正缺上好药引——草药、兽药、邪药皆可。”师兄的声音拔高了些许,“谁能寻得一味奇药,助六位玄主炼成丹药,不光能拜入內门,还能被玄主们带去贺寿。而若能得见老祖,被收为弟子,那可就是天大的造化了。”
话音落地,寂静的人群骤然炸开了锅。內门师兄抬手压下骚动,抬手朝著远处的山峰上拜了拜,“咱们六玄门虽非黑风老祖所创,是一个小宗门。但六位玄主却是老祖的记名弟子。而这黑风老祖可是真真正正的地仙,所以咱们也勉强算得上是半个仙门了。
老祖出手一向大方,往年玄主带內门弟子拜寿时,都会赐下机缘。但如今老祖即將自封为神,所以这寿宴怕是最后一次面见老祖的机会了...”
他目光扫过眾人,又补充道:“此次拜寿六位玄主格外重视,你们都上点心。须知老祖从未收过正式传人,就连六位玄主,也只是记名弟子。若是能在寿宴上被老祖看中,得了老祖的真传,那么不光是天大的造化,咱们宗门也算是能將老祖的传承继承下来了。”
“再者,”师兄话锋一转,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角落中的一位书生,意有所指,“若能寻得上好药引,拜入內门,那么他哪怕以前惹了某位不该惹的师姐,玄主也会出手化解这些仇怨,不会让他丟了性命的。”
这话一出,眾人纷纷皱起眉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位书生,神色复杂至极,有忌惮,有怨恨,还有几分幸灾乐祸。大有那几分『恶人还需恶人治』的意思。
那书生本正低头沉思,察觉到周遭异样的注视,才缓缓抬了头。他生得极为俊朗,身形挺拔如松。但本是玉树临风的模样,却偏偏生了一双细长的三角眼,配上薄如刀锋的唇,看人时便让人感觉像是被毒蛇盯上了一样。
无人敢与他对视,不少人甚至低下了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这书生在井寨的辈分极高,但名声却极差。大家对他是又恨又怕。
而这位书生看起来,也好像是一副喜怒不形於色,城府极深的样子...但若能听到他的心声,便能知道这全都是他装出来的了。
“坏了,我这『前身』绝对是做了不少孽,连这內门的师姐都想让他死!我还说呢,这几日为何会怪梦连连...原来是我的前身惹下的祸端!』
“今早我还听人偷偷议论说什么『那姓赵的三日內必死无疑』,我还当是哪个姓赵的呢,原来说的就是我!”
“看来,那根本就不是普通的怪梦...那都是真的!”
“虽然我总感觉,这內门的什么师姐应该驱使不了这等邪祟...但若说整个黑风山有谁能解决这种东西,恐怕也只有找玄主试一试了...难不成,我得在这一日之內,寻到药引拜入內门?』
这位书生並非井寨“本地人”,而是一名穿越而来“外乡人”。他原名『赵阔』。
赵阔本是来自异世的艺术生,与前身同姓,穿越至此不过两月,对这里的了解还很少。只知道黑风山有位即將封神的黑风老祖,六玄门及周边宗门都將其奉若神明。
但这位黑风老祖却只对六玄门青睞有加,甚至还传授了一门名为『六玄神功』的功法让內门外门的弟子们一起修炼...
不提宗门与功法之事,赵阔穿越过来后没有继承前身的记忆,对前身的事情知之甚少,只从遗物里摸清了两件事。一个是前身丹青造诣极高。巧的是,赵阔前世学习书画十几年,且也有一些天赋,所以勉强能维持人设。二是前身辈分极高,外门弟子里,除了一个疯疯癲癲的郑师兄叫他“师弟”,其余人都得恭恭敬敬喊一声“赵师兄”——但背地里都骂他姓赵的。
按前身在屋內的绝笔诗的来看,他应是修为尽废、修行无望了。可奇怪的是,赵阔穿越过来后,身上却没有一丁点的伤势。而且赵阔的修仙资质极佳,短短不到两个月,便从零基础摸到了练气中期的门槛...还哪是求仙无望?若能寻到药引,他进入內门绝不成问题。
“那鬼玩意今晚就要找上门了,下山跑路死路一条!”赵阔脑中飞速盘算,“唯有入內门拜玄主为师,才能借宗门之势保命。可黑风山凶险万分,孤身进山寻药,怕是有去无回。何况天黑了我就要死了!”
“除非有一个非常强力的帮手在我身边,让邪祟不敢动手...”
赵阔心中还真有一个人选——寨子里唯一真心將他当师兄看待的叶山河叶师弟。
这位叶师弟平日里沉默寡言,脸上总罩著一层苦大仇深的戾气,却经常会拎著酒来找赵阔喝酒。叶师弟每次都是只与赵阔坐在房顶喝酒,一句话也不说。但从他的许多行为举止来看,他与赵阔的前身应该是有著极其深厚的交情的。
赵阔见过叶师弟出剑斩妖,知晓他实力深不可测,內门的师兄们平时见到他都非常非常客气,就好像他在宗门的地位仅次於玄主一般。只是不知道他为何不呆在內门,而是常年留在井寨。
赵阔也不知道叶师弟能不能对付这种妖物,但赵阔现在也只能找他帮一帮忙了。
若叶师弟能与赵阔一同进山,今晚或许能活过一命。
“叶师弟此刻想必应该就在寨子里的那口死过人的枯井旁。”赵阔心中想道,“他八成也是要进山的,只是他生性孤僻,不知是否能愿意与我同行。”
思绪间,围在榕树下的人群已渐渐散去,各自盘算著进山寻药的事宜。赵阔站起身,背起身后的画箱,朝著井寨后方那口枯井的方向走去了。
那画箱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破旧,里面藏著一卷同样破旧的书卷,书皮上只写著“画仙”二字。这是前身的遗物,但前身却好像一直未能参悟,反观赵阔却是看了几天就入门了。
书卷中记载著三样东西。第一个,是以画悟道之法,通过作画、观画收集天地气运。第二是与画相关的仙术。第三便是如何一步登仙的法门。只是那登仙之法写得极为邪异,且多处內容已被撕去。仙术则需天地气运相助,他也暂未涉猎。近来,他一直试图通过书中之法画成一副画,然后通过参悟画作收集天地气运。
这天地气运,既能改天数,也能助人参悟——用赵阔的话来讲,便是这天地气运能提升功法,丹药,法器、符籙等等事物的品质。
一本普普通通的下品功法,若有天地气运相助,便能有如神助般的站在那天道的角度上看透功法的优劣之处,甚至重新编写功法,將下品功法变成中品功法。
在炼丹、炼器、画符时皆是如此——若消耗的天地气运足够多,甚至能炼製出蕴含天数的丹药与法器。
虽身怀如此天书,但赵阔在这外门却什么都学不到,所以他在拜入內门的事上,是有著强烈的渴望的。一个是进入內门便能学到真东西了,一个是进了內门有了师父,就能度过此劫了。
不多时,赵阔已行至枯井附近。井口早已乾涸,周遭荒草萋萋,阴风阵阵,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阴森。井旁,一道孤僻的背影正蹲在地上烧纸,跳跃的火光映亮了他剑眉星目的侧脸,身姿挺拔如松,浑身凛然正气,若是放在小说里,一定是那种苦大仇深的男主角。
他便是叶山河,也就是赵阔口中的叶师弟了。
叶山河的日常只有两件事。
一个就是守在枯井旁练那杀人剑法,一练就是一天。
一个就是半夜找赵阔喝酒,但却极少开口。
赵阔隱约知晓,他与內门一位大师兄有不共戴天的血仇——那位大师兄地位尊崇,与六位玄主平级,同是老祖的记名弟子。
但有不同的是,老祖收六玄主做记名弟子,是因为他们修为虽低但在炼丹上颇有造诣,所以他们是被老祖当做炼丹童子来用的。
但那位大师兄却有些不同,老祖收他应该是真的打算把他当做亲传弟子...传闻他是剑仙转世。
这位大师兄,便与井里死的人有关。
“对了,今天好像是那位小师妹的忌日。”看著叶山河烧纸的动作,赵阔恍然想了起来。
这口枯井里,曾死过一个女人。
这女人辈分不低,眾人都唤她“小师姐”,但因赵阔前身的辈分也高,故而要称她一声“小师妹”。传闻小师妹当年与叶山河、那位內门大师兄一同上山,三人是同乡,且大师兄与小师妹自幼便有婚约,是青梅竹马。
小师妹对大师兄痴心一片,可大师兄却对她很冷淡很厌烦。而叶山河,对小师妹似乎也有著別样的情愫,只是这份感情始终深埋心底,从未宣之於口。
这本是一场寻常的三角恋,可那位大师兄却为了討好某位女玄主,把小师妹给害了。
都说那位大师兄是什么剑仙转世,但赵阔却觉得这些传闻八成都做不得真,至少那位大师兄的品行,是配不上转世仙人的这个传闻的。
他不仅行事卑劣,还与內门一位作风轻佻的女玄主有染,小师妹的死,便与这对狗男女脱不了干係。没人知道大师兄为何对青梅竹马痛下杀手,可看他过往的行事,这般丧尽天良的事,他做得出来。
小师妹跳井那日,大师兄还因她坏了自己与女玄主同去拜寿所准备的一味草药,当眾扇了她几巴掌,非要赶她下山。怕再耽搁了自己与女玄主一同拜寿的好事。
当晚,大师兄又闯入小师妹住处大吵一架。即便小师妹不是他亲手所杀,也定然与他脱不了干係。
更有人说,小师妹是符合成为药引的条件的,女玄主认为她能炼出一种了不得的邪药,便教唆大师兄將小师妹给炼了...
寨中的传闻都是非常狗血的,但空穴来风,恐怕是有些根据的。
至少从小师妹那极其恐怖的死相来看,凶手绝对是用了一些了不得的邪门歪道——她跳井前,脖子已被割断,脑袋就已经被人从脊椎里生生的拔了出来。不光如此,从痕跡来看,她脑袋被拔出来后,还穿上了一套红嫁衣与绣花鞋,然后走了二里的路才跳的井...
就从这案发现场的情况来看,这小师妹绝不可能是自杀的...但诡异的是,案发现场並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跡。
无论如何,那位大师兄都与这位小师妹的死脱不开关係。眼见老祖大寿在即,这大师兄搞不好是会过来取药的。
也或许正是因此,叶师弟才成天在这儿守著吧。
对了,说起来,那位大师兄与赵阔是本家——也是一个姓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