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明远一听,眼睛瞪得溜圆:
“你这傻小子!那是慈善晚宴!『慈善』你懂不懂?就是大傢伙儿都得往外掏点啥!叫『献礼』!
他掰著手指头,唾沫星子差点喷到许川脸上,“有钱的大老爷,献金条、献古董、献字画。咱们有什么?不就剩下这手绝活了?到时候人家都献宝,咱爷俩乾瞪眼?那脸往哪儿搁!”
许川哭笑不得:“合著是去隨份子?师父您早说啊!善堂的钱匣子,不一直是您老人家枕头底下吗?该备什么礼,您一声令下,徒弟我去跑腿不就完了?”
吴明远表情瞬间僵住,指著许川责怪道:“你真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咱们帐上那点钱,买完这批冬賑的粗粮,再买一些药材,也就见底了……哪有余钱置办献礼?”
“再说了,津门这么多世家武馆的,哪用得著咱们这三瓜俩枣的,还有啊,这慈善募捐的钱,指不定流向谁的口袋,反正,老子是一个字都不会往蹦。”
“行行行,反正是他们求咱们去的。”许川应道。
小明月在一旁眨著大眼睛,冷不丁插嘴:“师父,您上个月不是说攒了钱要给我和师兄做新袍子吗?”
吴明远老脸一红,乾咳一声:“小孩子家家,记性倒好!那……那是预备著,这不还没做嘛!”
许川忍著笑,看师父抓耳挠腮的窘样,慢悠悠道:“那咱们总不能真空著手去吧?要不……我现去城外挖点野菜,扎个花束献上去?表表咱们善堂心系黎民,吃糠咽菜也要做慈善的精神?”
“去你的!”
吴明远被气乐了,踢了许川小腿一脚,又得意地拍了拍他的藤箱,眉毛一扬。
“山人自有妙计!你当你师父这几十年的江湖是白跑的?到时候见机行事……”
他压低声音,凑近许川:“老夫就给他们露一手『金杯生莲』!保管让他们眼前一亮,比看那些死物件儿得劲!这不就是最好的『彩头』?既不花钱,又挣足了面子!”
许川终於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拱手道:“高!师父实在是高!您这一出手,多少真金白银都比不了!”
吴明远捋了捋著自己的鬍子,做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嗯,孺子可教也!走吧,记住啊,到了那机灵点,多看多听少说话,吃相文雅点!特別是你,明月!”
“知道啦爷爷!”
小明月脆生生应著,已经拽著许川的袖子往门口拉了。
..............
马车行驶在雨水铺地的街道上。
来到內城后,路两旁的风景一变,两侧出现西式风格的建筑,还有穿西装披纱巾的富太太。
但在这繁华的背后,巷口墙角,依旧能看到蜷缩的乞丐和流民。
光鲜与苦难,在这座城市里涇渭分明,又诡异共存。
纪念堂前,车马如龙。
各式各样的马车、人力车停靠,衣著光鲜的洋人、富商、社会名流络绎不绝。
门口有身穿制服的红头阿三和辫子兵维持秩序。
与这些珠光宝气的上流人士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纪念堂外围墙角下,一些试图靠近却被驱赶的“奇人异士”。
“长生秘法!我有彭祖真传,可授长生不老术!”一个穿著脏污道袍,疯疯癲癲的老头挥手大喊。
“学生愿献家传宝物,只求一见陈会长!”一个面黄肌瘦的青年,怀里抱著一个布包。
更有人直接跪在门口,声称有救国良策,渴望得到里面大人物的赏识。
这些人,也不知道是真有本事还是想混口饭吃,正如他们当年一样,低三下四。
“吴老先生,到了,前面纪念堂就是。”赶马车的马夫放下马凳,客气说道。
“好,多谢。”
三人拎著箱子下了马车,朝里走去。
纪念堂三楼。
一间悬掛著水晶吊灯的休息室內。
一位身著藏青色燕尾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窗前,俯瞰著楼下入口处的景象。
他便是津门商会的主席之一,同时也是英租界工部局华董、津门有名的实业家兼收藏家——陈光。
陈家並非是津门望族,但他本人背景深厚,早年留学过英国,回国后致力於实业救国。
他本人最大的爱好,便是痴迷於收藏古籍、古玩等稀奇玩意。
他看著楼下那些顛顛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既有怜悯,也有一丝无力感。
他何尝不知,这所谓的慈善晚会,於多数参与者而言,不过是社交场、名利场。
真正的慈悲与救赎,在这乱世中何其渺茫。
他自己身陷这浮华囚笼,苦心维持著一份体面,有时还不如底下那些人。
.....
篤篤篤。
身著黑色立领制服,身材高大的护卫轻轻敲门。
“陈先生,宾客已到齐大半,沈钧儒先生引荐的那位『清风小神医』及其师父也已到了。”
“请他们先在偏厅休息,我稍后便下去。”陈光的声音平稳。
侍者领命而去。
陈光整理了一下领结,目光落在书桌上的一方紫檀木盒上。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造型古朴、非金非玉的方形印璽,上面雕刻著异兽纹路,印面是四个虫鸟一般的古篆,据考为“驱邪镇煞”。
此印是陈家祖传,据说有镇压邪祟、安定心神之效,是陈光隨身携带的玩意。
当然,他自己从未验证过其“神效”,祖上也只说“心诚则灵”。
“开此印者,或有真缘。”这是祖父临终前含糊的话语。
陈光抚摸著冰凉的印身,嘆了口气,將其小心收好。
楼下大厅,衣香鬢影,觥筹交错。
吴明远和许川三人在沈钧儒的引领下,步入这金碧辉煌的场所。
吴明远努力挺直腰板,掩饰內心的紧张。这场合与他平时行走江湖时乡绅富户截然不同。
这里是真正的上流社会,是他大半生都未曾真正踏入的领域。
许川则显得平静许多,他目光扫过那些穿著西装、长裙的男男女女,扫过墙上厚重的油画、璀璨的水晶灯,心中並无多少波澜。
两世为人的阅歷,以及炼气士超凡的视角,让他能以一种超然的心態看待这浮华景象。
受到师父的影响,许川也稍稍收敛了那份隨性,神情庄重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