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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津门英租界边缘,一栋颇为气派的三层西式別墅內。
书房里壁炉烧得正旺,驱散了夜里的寒意。
沈钧儒坐在沙发上,手里捧著一杯冒著热气的红茶,正向对面一位戴著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说著什么。
这人便是津门颇有名望的实业家陈光,也是此次津门商界慈善晚会的发起人。
“……陈先生,那位清风先生,確非寻常郎中。”
沈钧儒放下茶杯,將昨日与许川在茶馆的一番对话说了一遍。
尤其是那几句“大破大立”、“新主义新道路”的见解,
末了感嘆道,“其言或许有些理想化,但眼光格局,对歷史脉络的把握,绝非寻常青年能有。更难得的是,他身处市井,却心怀远略,且能踏实行医济困,知行合一,殊为不易。”
陈光一直静静地听著,回想著与许川相遇的情景,当时就觉得此人不凡。
良久,他缓缓开口:“听你这么一说,此子確实……不凡。如今这世道,蝇营狗苟者眾,真能静心思考家国前途者寡。他既能医人身,或也能察世病之根源一二。”
他微微前倾身体,看向沈钧儒:“钧儒,你这次举荐,很好。如此人物,当趁此晚会之机,好好结交一番。或许,將来能成为你我同道中人。”
沈钧儒点头:“陈先生放心,邀请我已托人郑重转达,清风先生也已应允出席。”
“好。”
陈光露出微笑,重新靠回沙发背,“我很期待,和他们师徒再次重逢。”
……
次日清晨,善堂后院。
许川简单用过早饭,对正在整理药材的吴明远道:“师父,今日善堂坐诊,劳烦您多费心,我需去联合公所一趟。”
吴明远闻言,停下手中的活计,点点头。
隨后,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脸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他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咳咳……你去忙你的,这边有我……咳咳,和明月照应著,不碍事。”
许川看著吴明远逐渐加重的病情,心头一沉。
他神念敏锐,早已察觉吴明远体內丹毒日益深重,已渐侵肺腑,每夜咳嗽越来越频繁。
只是以他目前的修为和手段,只能勉强用药石缓解,无法根除这陈年积毒。
或许,要想解决师父的痼疾,只有等自己修为再有突破可以试试了。前路漫漫,还需更加努力。
小明月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从厨房出来:“师父,快把药喝了。”
吴明远接过药碗,挤出一个笑容:“没事,老毛病了,习惯就好。”
说著,將苦涩的药汤一饮而尽。
许川不再多言,转身出门。
..........
津门国术联合公所所在的街口,远远便看见大门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將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躁动。
许川心中一凛,不动声色地挤进人群。
只见公所大门前的石板街中央,赫然摆放著四具尸体,草蓆未能完全盖住,露出下面乾瘪扭曲的肢体。
许川心中一惊,这正是昨夜被黑蛇吸乾精血的“乾尸”。
“我的老天爷……这、这是咋死的?”
“你看那脸……跟晒乾了的枣子似的……”
“听说血都被吸乾了!邪门啊!”
“肯定是惹了不该惹的东西……”
“会不会是『水猴爷』上岸害人了?”
“不像,水猴爷不是在水里吗?这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乾的!”
围观者议论纷纷,脸上交织著恐惧、厌恶和猎奇。公所门口站著几个脸色难看的弟子,试图维持秩序,但效果寥寥。
许川目光扫过尸体,又快速掠过人群。他在人群中看到了霍甲。
霍甲抱著手臂,站在公所门前的台阶上,脸色沉凝地看著地上的尸体,看不出太多情绪。
难道是自己昨夜行事不密,被发现了端倪?
许川心中念头急转,但立刻否定了。
他昨天行事足够隱蔽了,腾蛇袋吞噬精血,也不会留下什么证据。
“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许川皱著眉头,来到霍甲身边,低声问道:“霍师傅,这是怎么回事?这些人是……”
霍甲见是许川,脸色稍缓:“许老弟也来了?晦气!一大早开门就看见这些玩意儿摆在这儿,也不知道哪个缺德玩意的乾的!看这死法……邪性得很,八成跟白阳教那些妖人脱不了干係!你看看,这把人弄得跟风乾了的糟鱼似的,不是邪术是什么?”
许川看著霍甲的眼睛,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不自然。
霍甲在说谎,至少没有完全说实话。
他显然认出了这些尸体,也猜到了可能不是白阳教那么简单,但他选择了將水搅浑,將矛头引向白阳教。
这或许就是霍甲所说的“敲山震虎”。
许川心中瞭然,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凝重,点了点头:“確实……匪夷所思。霍师傅和公所诸位,怕是要多加小心了。”
“哼,跳樑小丑,装神弄鬼!”霍甲啐了一口,目光却警惕地扫视著人群。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护院模样的武夫分开人群,护著一位年轻公子哥走了进来,这人衣著华贵,年约二十三四岁。
那公子哥身穿宝蓝色的缎面长袍,外罩玄狐皮坎肩,手上戴著翠扳指,面容白皙,眉眼间带著一股傲气。
只是此刻眉头紧皱,脸色不太好看。
他一只手捂住口鼻,极为厌恶眼前的景象。
他在距离尸体几步处停下,眼神扫过几具乾尸,尤其是在那暗劲高手的尸体上停留了片刻,眼神瞬间变得极为复杂。
他很快移开目光,转身带著护院,走向公所侧门。
许川將这一幕看在眼里。
那公子哥的反应,绝不仅仅是普通路人看到惨死尸体的厌恶。
尤其是那一闪而过的惊怒与忌惮,更像是……认识死者,或者至少,知道他们的来歷。
霍甲也注意到了那位公子哥,低声对许川道:
“那是隆顺榕卞家三少爷,卞荣。卞家是做药材起家的,在津门財力雄厚,尤其是现在节骨眼上,四处打仗,他们家趁势崛起,跟外地军方多有勾结,跟租界洋人关係也密切。”
又是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