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川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眼神掠过报纸上的標题,缓缓道:
“天下大势,浩浩汤汤。王朝气数,盛衰有常。观今之世,外有列强以巨舰利炮破我门户,內有积弊如沉疴痼疾蚀我根基。旧制已朽,修修补补,也是难以为继。”
沈钧儒听到这话,眼神亮了几分,问道:“那以清风先生之见呢?”
“如今朝野上下,求变之声不绝,洋务、维新、立宪、乃至革命党,纷纷扰扰,恰似春秋时期的百家爭鸣,都是在为这垂暮之躯寻找续命的方子。可是,岁数到了,再滋补的人参,也是徒劳。”
许川也只是说了一下自己如今的实情。
沈钧儒似乎来了兴趣,身体前倾,指著报纸道:“清风先生此言,不无道理。然洋务只重器物,甲午一役便见其短;维新曇花一现,血染菜市口;立宪……如今皇族內阁,徒有其表。至於这革命......”
他敲了敲报纸:“革命党人鼓吹排满,暴力破坏,恐非国家之福,徒增內乱,予外敌可乘之机。莫非真要坐视这江山社稷,分崩离析?”
许川放下茶杯,笑了笑,明白沈钧儒的言外之意。
这是有意试探自己的立场。
不过许川对时局变化並没有什么兴趣,他自踏上炼气修仙之路,世间再如何变化,都跟自己关係不大了。
他现在所求的,无非是老头子和小丫头,平安度过一生。
“沈先生所虑极是,在下以为,能真正救亡图存者,並非当今任何一股势力。”
话音刚落,周围的茶客听闻此话,立刻转过头来。对许川的话有赞同,也有反对。
“这位先生,你这话,在下不敢苟同,洋务本是救国之策,只不过上令下行,最终导致失败。我以为,洋务再兴,必能重振当年!”
“不不不,我以为,变革才是救国之道....”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的很热闹,大庭广眾之下妄议国事本是大罪,可如今这世道,清廷就是想管,也是有心无力了。
沈钧儒看向许川:“清风先生,沈某愿闻其详!”
许川站起身来,看著外面嘈杂的街景,外国租界林立,东洋人西洋人耀武扬威,路边的乞丐饿死街口.....
“诸位也看到了,这帝国已经是满目疮痍,需要一股新的力量来唤醒,此力量,需打破满洲贵胄特权,更是千年帝制的枷锁。我曾在一些海外书刊中窥见些端倪。其主张或许各异,但核心皆在求一个『新』字,新国、新民、新国家。”
他顿了顿,继续道:“昔商鞅变法,徙木立信,强秦而一统六国,因其顺应了废井田、开阡陌之时势。而今之势,远非变法强国所能概括。在下愚见,未来能引领华夏走出困局者,必是一套足以应对列强竞爭,解决民生困苦的新主义,此过程,需经大破大立而成。”
这番话,听得茶馆里的一些人皆是一征,包括沈钧儒也听得痴迷,手中的茶杯都忘了放下。
他没想到一个年轻的坐堂大夫,竟能超越时代所想,从歷史脉络上剖析时局,这已非寻常青年士子所能及比。
“大破大立……全新之主义与制度……”
沈钧儒喃喃自语,陷入深深的思索。
他猛然觉得,觉得许川並非是不諳世事,他更像是一种站在更高处审视歷史。这种气质,他只在极少数学贯古今的大儒身上感受过。
待他回过神来,发现许川已经起身,对著沈钧儒抱拳道:“沈先生,我先行一步,善堂尚有病患等候,多谢你的茶水。”
“哦,好,清风先生请便。”
沈钧儒连忙起身,郑重拱手,“今日一敘,受益匪浅。邀请慈善晚会的事情,沈某定当尽力促成。”
许川笑笑,便拱手离去。
沈钧儒重新坐下,望向窗外。
“能治人身之病,更能洞见时代沉疴。此子眼光之毒辣,格局之超卓,实乃罕见。只是,他口中那大破大立之路,必然伴隨血火动盪。这垂垂老矣的帝国,真能孕育出那样的力量吗?
“伙计,结帐。”
沈钧儒唤来跑堂的伙计,低头一看,桌上几碟茶点和小菜都没了,这小子,居然趁他沉思时,將这些点心都打包了!
沈钧儒失笑摇头,这少年,行事还真是……不拘小节。
小院內。
明月正美滋滋地啃著一只油光发亮的酱鸭腿,手里还捏著几块从茶楼打包回来的糕点,小脸上满是幸福的红晕,嘟囔道:“师兄,以后这种『打包』的活儿,能不能多干几次?”
“没问题,只要有机会。”许川笑道。
在他看来,食物不分贵贱,浪费可耻。人生在世,当求个心安理得,活得洒脱些。
许川来到院子里,整理著晾晒的药材,一直忙到了傍晚时分,他身心都有些疲惫。
“川儿,今日那人是谁?”吴明远来到跟前问道。
“陈光先生的朋友,今日特意来请师父参加慈善晚宴,让您作为民间义士发声,为南方水灾流民捐款。”
“哦?”吴明远皱眉问道:“那你答应了?”
许川点点头:“师父,我先替您应下了,毕竟这是做善事,而且咱们欠陈先生一个人情,这次就当是还了。”
吴明远听闻后,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得意的抽著烟杆:“没想到啊,我吴明远奔波半生,临老还能收到这等体面场合的邀请,沾了你这小子的光!”
“是师父您医术仁心积累的福报。”许川笑道。
“哎,少来这套!”他摆摆手,笑意却从眼角皱纹里溢出来,“为师最多占个……三五成吧,哈哈!川儿,晚上咱们割二斤羊肉,买点咸菜豆腐,再打壶好酒,好好庆祝一番咋样!”
“好耶,我这就去!”
小明月立刻擦擦嘴巴,来到吴明远跟前。
吴明远从兜里掏出一块大洋,“丫头,省著点花!”
“知道了!”
傍晚,铜锅子架起,一锅热气腾腾的羊杂汤冒著白汽,很是慰藉。
许川耳朵微动,对著院墙方向喊了一声:“霍大哥,开饭了!”
片刻,院门被推开,霍甲走了进来,手里还拎著一壶好酒。
“下羊肉,师兄快下!”小明月急不可耐,小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
“急什么,羊肉涮几下就熟,老了不好吃。”
吴明远笑道,神秘兮兮地拿出一个小瓷瓶,往汤锅里抖了点淡黄色的粉末。
顿时,一股极其鲜美的味道瀰漫开来,將羊肉的膻味完全压下,只留下一股鲜香。
“这是何物?”霍甲也忍不住动了动鼻子,好奇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