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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跑江湖的
    清末,深秋。
    鲁中,张镇守府邸。
    夜色深沉,把张府后园压得透不过气。
    马弁孙得贵提著马灯,缩著脖子穿过甬道。
    “这年头,宫里头空了,大炮瞄准了紫禁城,官兵、拳匪杀成一团。都说这世道一乱,什么脏东西都容易冒头,依我看,大帅这病怕是沾了邪了!。”
    身后跟著个撒水净路的小廝,低声应和:“是啊,济南府洋大夫瞧了,曲阜的老儒也开了方,沂蒙山的神婆子也跳了。如今又请来一位嶗山散人。”
    孙得贵轻轻一嘆:“这世道,枪桿子压不住的,就得靠这些神神道道了。”
    两个人,一个掌灯,一个洒水。
    走了一圈,来到了园子当间。
    老槐树下面的法坛已经设好。
    两张八仙桌拼成主坛,蒙著块杏黄布,上面摆著香炉、令牌、一柄铜钱剑,还有几个描金画符的粗瓷碗。
    旁边戳著根长竹竿,上头挑著三角幡,在夜风里要动不动。
    几个穿著绸缎袄子的姨太太和穿长袍马褂的师爷、帐房先生,眉头拧著。
    两侧站著七八个兵,打著绑腿,怀里抱著汉阳造。
    孙得贵把马灯搁在假山后头,垂手站著,大气不敢出。
    眼角余光瞥见上首那张太师椅,空著。
    大帅病重,是被人用抬到后面“隔坛受福”了。
    “鐺——”
    一声磬响,又脆又利。
    一道人影从假山后头转了出来。
    来人头戴一顶面具,看著年岁不小,头髮花白,在脑后挽了个道髻,穿了身藏青色道袍,外头罩著件对襟褂子。
    脚下不丁不八,踏著方位走动。
    “玄坛开光,通幽达冥!”
    念叨了一阵,他忽地停步,抓起一把香灰往那粗陶油灯上一撒。
    嗤!
    油灯的烛火应声窜高,顏色中竟泛出幽幽的绿光,瞬间照亮了张府后园,惊的几位姨太太脸色一白。
    “风雷听令,五行助法,谨请上方仙真,临坛鑑察!跪!”
    最后一声断喝,如同炸雷。
    大家不由的缩了缩脖子,园子里的所有人皆是跪倒一片。
    孙得贵腿一软,双腿差点磕在青石板上。
    “噗!”
    台上的身著灰色长袍的“童男”嘴角没压住,差点笑出声来。
    他是专业的,一般不会笑,除非忍不住。
    童男约摸十七八岁,脸上擦了一层薄粉,长相似山里人,但是眉眼收拾的乾净利落。
    他叫许川,是正在做法的“嶗山散人”的徒弟。
    这般装神弄鬼的戏码,跟著师父从直隶走到山东,不知演过多少回了。无非是些光影把戏,愣是把这些手握枪桿老爷们嚇得大气不敢出。
    在这王朝末世的当口,洋人叩关,教眾四起,会一门“请神”的手艺,日子倒也勉强过得去。
    今日要请的是“太上老君”,专为张大帅驱邪治病。
    说起这邪,倒也蹊蹺。
    上月张大帅新纳了一房妻妾,那老丈人是个江湖算命的,说他身上有“帝王鸿运”,只需剿灭白毛岭上的那头“白毛狼”,便可改命登极,一统乱世。
    以前啊,皇帝像天上的太阳一样遥远,而如今这世道一乱,手里但凡有点权利的都想做一下皇帝梦。
    张大帅被这话一激,当即率兵上山,果真杀了那头白毛狼。
    事后,狼目被剜,镶上血红琉璃珠,狼口含入一枚“天命通宝”,置於府中镇宅。
    谁知自此之后,府中怪事频发。
    丫鬟无故坠井、大姨太横死房中,紧接著张大帅也一病不起,汤药难进。
    府中请遍名医神棍,病情却日渐沉重,弄得张府上下人心惶惶。
    吴明远携带两位弟子游歷至此,为了那两根小黄鱼的赏金,硬著头皮上门驱邪,声称自己是方仙道传人,专克邪祟。
    死马当活马医,吴明远师徒被客客气气的请进张府,这才演了这么一出驱邪的把戏。
    “清风,递剑!”
    “是,师傅!”
    清风是许川法號,他立刻將手中桃木剑双手呈上。
    但见吴明远单手持剑,剑刺黄符,空中一挑而去,黄符迎风自燃。
    “轰!”
    一道刺眼的火光忽然从黄符中炸开,火光霎时间化作一团金星,而那金星化作了一头白毛狼的模样,发出一道尖锐的狼嚎。
    眾人纷纷抬头,望见那白毛狼凭空出现,心中皆是一惊。
    “是它!就是那头狼!”孙得贵失声惊呼。
    话音未落,吴明远长袖一挥,一道金光闪现,那白毛狼当场被斩於剑下。
    紧接著,一道鲜血从空中拋物似的撒了下来,最终落在了那帮人的脸上,血溅后院。
    吴明远这才收功,看了一眼身后许川,给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许川立刻將手中血包收好,擦了擦手上的白磷粉末。
    “妖物已诛,大帅邪秽已除,贫道另有一味『还魂丹』,每日一服,三日便可痊癒。”
    张大帅透过窗户,眼睁睁的看著那白毛狼王被斩,心中瞬间鬆了一口气。
    当即披著大衣,在眾人的搀扶下,晃晃悠悠的走到吴明远跟前:
    “仙师,赐...赐药啊!”
    吴明远缓缓取下半截儺面具,露出一张深沉的脸,他从香炉旁捏起一粒朱红色的丹丸。
    “大帅,仙丹已成,请即刻服下。”
    张大帅忙不迭上就著供台上的半碗清水,將丹丸放入口中,仰头吞下。
    不多时,他蜡黄的脸上竟浮起些血色,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丹丸里掺了人参末、薄荷冰片,外加红糖和烈酒,提神活血,立竿见影。
    许川心里门清。
    在这大多数人字都不识几个的年月,能认得几味药材,懂得些粗浅的化学反应,再配上些神神鬼鬼的说头,就足以唬住许多人,混个衣食无忧。
    师父吴明远便是如此,与其说是修道之人,不如说是个行走乱世,凭手艺和胆量吃饭的江湖人。
    “清风,明月。收拾法坛,我们打道回府。”
    两人开始利落地收拾香炉、令旗、蜡烛等物。
    许川脚下不动声色地挪了挪,用鞋底蹭掉了硫磺粉末。
    “仙长留步!”
    孙德贵立刻端著个托盘走上前,上面盖著块红布。
    揭开,是两根小黄鱼。
    “一点俗物,也是既定的赏金,万望仙长笑纳。”
    吴明远看著小黄鱼,眉头皱起,像是看见了什么腌臢物,拂袖道:“贫道山野之人,餐霞饮露,要这些身外之物何用?大帅若真心向道,不妨拿去做些修桥铺路的善事,也是功德。”
    话虽如此,但眼睛却始终没离开过托盘。
    张大帅在远处把脸一板,有些不悦。
    孙德贵立刻应承道:“这点黄白俗物,不过是给两位仙童扯身新衣裳的!您要是不收,大帅可就生气了。”
    吴明远面露难色,嘆了口气,对许川道:“也罢,既是大帅美意,暂且收下吧,日后若遇流民乞妇,可散些救急。”
    “是,师父。”
    许川上前接过托盘
    “既如此,大帅好生將养,贫道告辞了。”
    吴明远也不多留,打个稽首,转身立刻朝外走去。
    张大帅一愣,在背后抻音问道:“还未请教.....仙长住在何处?他日身子好了,定当携礼拜访!”
    吴明远脚步一顿,回身,马灯照亮他半边脸。
    “贫道閒散惯了,嶗山云雾,泰山松涛,有时也去胶澳海边看看洋船。居无定所,隨遇而安。”
    说完,不再停留,领著两个徒弟,径直走向后园那道小小的角门。
    角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哐当”一声关上。
    张镇守使在眾人簇拥下,望著那扇紧闭的角门,摸著下巴,半晌:“倒是个有本事的。”
    ……
    镇外荒僻的土路上,树影婆娑。
    这清末的月光还算亮堂,能照见坑洼的路面。
    一处废弃的土地庙后面,一老二少停下脚步,吴明远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早已经消失,他撩起道袍下摆,一屁股坐在石墩上,从怀里掏出小金鱼,咧嘴笑了:
    “嘿嘿,咱们这趟值了,够咱们爷仨舒坦几年了!”
    往常多是给人画符治病,收几个铜板勉强餬口。这一趟,顶得上往日好几年的奔波。
    “爷爷,师兄,咱们发財啦!”
    十二岁的小明月笑著,他是吴明远的孙女,原名吴小月,兴奋地拍著手。
    吴明远笑著把东西收进贴身的褡褳里,伸手拍了拍,心里踏实。
    许川揉了揉眉心,提醒道:“师父,財不露白,这兵荒马乱的,咱们还是快些离开此地为妙。”
    “对对对,清风说得是。”吴明远把褡褳仔细系在腰间:“走,回城隍庙那边,把咱们那点家当收拾了。”
    “收拾家当?咱们要离开清河镇?”
    吴明远重重的点点头,眼中隨即闪过一抹恐惧。
    “方才咱们离开张府时,刚过月亮门,我回头看到那位小姨太面色煞白,並不寻常,还有那老槐树下的三炷香,灭了两炷,中间那炷,香头一点暗红,在穿堂风中愣是没灭。”
    他嘆了一口气,继续道:“天灾人祸,邪由心生,这回怕是碰到真的了,咱爷们整不住啊。”
    许川和吴小月对视一眼,暗暗提了一口气。
    在这王朝將倾的乱世,怪力乱神屡见不鲜,狐狸成精、水妖吃人、黄皮子拦路...
    许川原本並不相信这些东西,但见得多了,也就没理由不信了。
    若是他们执意留在这鲁中地界,一怕邪祟上门,二怕张府报復。他们这种行当,就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鞋不落土,衣不落尘,人也得活络。
    再说了,这年头人如草芥,枪桿子就是王法,要想抹掉几个人还是轻而易举的。
    “那师父...咱们还能去哪?”许川问道。
    “有了钱,自然要去大地方,天津卫!那里洋人多,阔佬也多,能人异士,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正是咱们这个行当大有作为的地方!”
    吴明远嘆口气看著他们两个,这些年匪兵猖獗,他带著两个半大孩子行走江湖,没少吃苦头。
    现在有了银两,该去享受享受了,也省去了马匪教眾的骚扰。
    “我听说,天津卫的租界里,有很多满清遗老流出来的稀奇藏书,甚至有前朝方士留下的残本,没准……真有咱们想找的东西。”
    许川闻言,心中一动。
    他们虽靠小伎俩混口饭吃,但吴明远时常向他灌输“上古仙法”、“绝地天通”之类的隱秘。
    “上古有真仙,抬手搬山,呼气成云。但自绝地天通后,天地灵气断绝,仙法早已失传。”
    吴明远说的头头是道,加上亲歷的那些异象,让他没理由不信服。
    他来到这个时代,除了挣扎求存,心底最深处,未尝没有一丝探寻那渺茫“可能”的念头。
    “弟子听师父安排。”许川点头。
    小明月也挺起小胸脯,有模有样地拱手:“明月也听师父安排!”
    “好!事不宜迟,咱们先回去休息一晚!”
    .....
    他们临时落脚的破旧城隍庙,在镇子最偏僻的角落,勉强能遮风挡雨。
    许川躺在一堆烂门板上,望著屋顶的天光,眼神有些放空。
    两年前,他在济南府的下水道醒来,在陌生的时代乞討为生,受尽了欺辱,因为抢一口吃的,差点被人打死。
    是吴明远给了他一口吃的,教他一套餬口的手艺。
    这两年,他跟著吴明远走遍大江南北,见识到了世態炎凉和怪力乱象。
    他从恐惧到接受,再到融入这乱世之中,其中的心路歷程,只有他自己知道。
    在这朝不保夕的乱世,只有拥有超越常理的力量,才能活下去,才能活到足够久。
    如今,正是王朝將倾的前夜,满清腐败,列强环伺,那些洋人谁都能在这片土地上踏上一脚。
    而“天津卫”三个字,本身就代表著荣华与挑战,说不定真有什么机会。
    可这世上真有超越凡俗的“道”与“术”么?
    多少帝王苦求一生,到头来不也只是一场虚空。
    思绪纷乱,许川眼皮越来越重,终於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