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在什么庄重的场所,也没有什么仪式和祭祷,没有恢弘的教堂,甚至不是什么盛大的日子,就这样一个收割季过完的午后,在荒凉的布满荆棘的山石上,虔诚的牧师见到了埃拉瑞婭。
“你来了?”她温柔的声音响起,眉眼温和,望著这个一身白袍的清瘦牧师。
山间的微风也变得轻柔了,夹杂著树林灌木的沙沙清响。
阿米尔站在那里,连呼吸都止住了。
“你哭了?为什么?”顾瞳问。
牧师想要说话,却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他颤抖右手按到自己的肩膀上,面对著『她』,行了一个圣礼。
看到他行的圣礼,眼前的人挪动脚步,踩在山石的荆棘上。
“你们让主宰失望。”
阿米尔听见她轻声的嘆息隨著风消散,那温柔的嘆息仿佛一记重锤,让他按在肩膀上的手忍不住颤抖。
“为什么?”阿米尔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乾涩沙哑,但他不在意,他在意的是为什么。
“主宰遣使他的圣徒传播福音,目的是什么?”那道轻柔的声音问。
阿米尔牧师沙哑道:“传播主宰的教诲……”
埃拉瑞婭道:“不,这是行为,是所行的事,我问的是目的,做这件事,想要得到什么。”
阿米尔道:“主宰不求回报,祂爱世人。”
埃拉瑞婭道:“错了啊,牧师。”她的声音仍旧温和,却让阿米尔不住的慌乱。
他错了?
阿米尔用乾涩的喉咙道:“主宰怜爱世人,他看见许多无家可归的人,便心生怜悯,於是教导他们……”
这是神典的內容,是他曾日夜背诵的,早已烂熟於心的,也是他为之自豪的。
神袍是他的骄傲。
但隨著神典的內容念出,他仿佛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声音越来越低:“虔诚的信徒不再流离,必將摆脱飢饿、贫穷、寒冷与病痛的困扰……”
“你终於想起来了,牧师。”那个声音不带一丝责备,却令人难以接受,“我们离开后,你们把这搞的一团糟——是真的很糟糕。”
阿米尔微微发抖,仿佛又回到了那年、那时,因为好奇走近山林边缘的学徒,呆立著,无措著,內心一片茫然,听著一声声稚嫩的声音,现在他又体会到了那种被紧紧攫住,不断坠入深渊的感觉。
阿米尔说不出话,他脑海里闪过那年的灼灼烈日,乾涸的溪流,发裂的大地。
他听见埃拉瑞婭说:“难道你要怪他们不虔诚吗?”
阿米尔嘴唇止不住颤抖,“不,我们非常虔诚。”
埃拉瑞婭道:“你觉得是贫苦的,难以生活的农夫杰恩虔诚,还是吃饱饭的,能够养活家人的农夫杰恩虔诚?”
当然是现在的农夫杰恩更虔诚。
且在神跡发生后,所有人都变了,他们感受到了主宰的福音。
可是……
那是神跡带来的。
是神跡……
阿米尔抬起头,用沙哑的声音说:“可……我做不到,我只能祈求神恩。”
和他的老师一样,日夜祈祷。
但主宰並没有眷顾他的老师。
“你知道主宰为什么很少降下恩典吗?”埃拉瑞婭问。
阿米尔说不出来,也猜不到,神的目光不可探寻,不可揣测。
“给农夫们一斗麦子,不如教会他们如何收穫庄稼。”埃拉瑞婭说,“这是主宰教导过的,不可將种子播撒在未受祝福的硬土上。”
“当以虔诚之手翻开土壤。”牧师下意识接上圣言的下半句,这是神典中教导农夫们劳作的篇章。
“那农夫现在为什么不用手去翻?”
“他们用犁……”
阿米尔怔住了,他盯著脚下的地面,仿佛有什么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呆住了。
当以虔诚之手翻开土壤……而农夫们用牛拉犁已经多久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还是人拖著犁耕种——即使是现在,农忙时也仍旧有农夫为了照顾家里不堪重负的牛,选择一家人去拉动犁车。
给农夫们一斗麦子,不如教会他们如何收穫庄稼。
阿米尔茫然的抬头,他真的……错了吗?
“既然曾经他们会把木质的农具改成铁具,会把犁改成重犁,为什么现在你只会在教堂里祈祷,希望主宰降下神跡?”
主宰哪有空天天眷顾你,眷顾你还顾不顾別人?所有人都顾,天天还干不干別的事了,性生活的时候还得听你们逼逼赖赖。
我要是主宰,把你们这群王八犊子全给扬嘍。
顾瞳背对著牧师,得益於之前偷偷摸摸在教堂外听布道,她发现『圣言』里有很大一部分內容都是过时的农业技术推广,因此大胆猜测,教会早期就是靠这个起家的。现在那些过时的农业技术成了一种仪式性的东西,被赋予了神圣性。
与圣徒的对话,让阿米尔內心止不住的颤动,他发现神典上早已写满了主宰的启示。
牧师呆立在那里,耳边响起了几个世纪来田野间的农夫们吆喝著牲畜,犁车破开土块,发出沉闷坚实的声响,他们拿镰刀割向成熟的庄稼,將之捆成整齐的禾垛,连枷打在稻穀上,节奏清晰而流畅,这些声音与教堂的钟声混合在一起,交织成一种陌生的,奇异的声音。
钟声不是早祷的礼讚,而是唤醒农夫们前往田间的信號。
主宰从未远去。
牧师凝望著烈日下那个圣洁的背影。
最初主宰为何降下神跡后,又派遣圣徒前往八方,传播祂的教诲?
——这正是圣徒所行的事,传授农夫们耕种劳作的技巧,希望他们能够不再忍受飢饿。而后圣徒获得救赎,被主宰接引到天国,於是那些职责落到他们肩上。
而在许多年后的今天,他却在祈祷主宰降下神跡。
“我们……让主宰失望。”他颤声道。
他亲眼见证过布道日时挤满了人的教堂,不仅耳堂、走廊都被挤满,还有人站在大门外,那涌动的虔诚与信仰。
那是真正的救赎之路。
通往天国的阶梯。
埃拉瑞婭转过身,悲悯而温和的望著牧师,她站在阳光下,浑身充满了圣洁。
牧师压下內心翻涌的情绪,虔诚而敬畏的看向埃拉瑞婭。
黑髮,黑眸……
有点熟悉……
阿米尔不知道那丝莫名的熟悉感从何而来,巨大的衝击让他的心神还没缓过来。
只是直觉在不断提醒。
他的神情渐渐变了。
充斥脑海的纷乱思绪消散。
心中的警钟在疯狂敲响。
黑髮,黑瞳,窃取人们的生命以保持不死……
魔女!这是带来灾祸的魔女!
直觉在吶喊。
烈日下,牧师的眼睛慢慢睁大,脸色僵住,狂热的心情倏的冷却,恍惚间,感到一丝不真实。压抑著的心跳在此刻剧烈跳动了一下,再无一丝欣喜。
“魔女?”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这语声带著带著犹疑和茫然。
顾瞳瞧著这个虔诚的牧师逐渐从狂喜变得犹疑,充满了戏剧的转变。
坏了,露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