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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9:农奴暴动了?
    於是一整个早上,瓦伦汀执事都皱著眉,抱著神典仔细观看。
    让人失望的是,这只是一本普通的『神典』,充其量就是有些老旧,內容和他自己的那本神典一模一样。
    阿米尔牧师究竟明白了什么?
    瓦伦汀皱眉凝神,仔细回忆,是的,勤劳的人应该丰收……可到处都是勤劳的人。还有互相友爱,很多人都爱自己的家人,虽然也有兄弟打架的……相比起来更多是一家人互助。以及苦难为坩堝……苦难的人还少么?
    这没有道理的呀!
    执事阁下揉揉眉心,將神典翻到末页,望著上面描绘的图案,直愣愣坐了一会儿,才从房间起身,回到教堂主厅。
    此刻阿米尔牧师正站在长椅一侧,身形笔直,微抬著头,似乎在看祭坛,又似乎在思索什么,听见动静转过头。
    “瓦伦汀阁下。”
    “你平时也这样……站在这里吗?”瓦伦汀忍不住问。
    “有时会。”
    阿米尔伸手接回『神典』,见瓦伦汀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由问:“怎么了?”
    “没什么,再去田野里看看。”瓦伦汀说,顿了顿道:“走路去。”
    其实他有许多话想问,但在见到阿米尔时,又不知道从哪说起。
    毕竟都是神职人员……
    瓦伦汀认真了许多,起码不再掛著那副宽厚的笑容,阿米尔向著学徒卡西乌斯嘱咐几句,便和执事一起出了教堂的门。
    “勤劳的人应该丰收,可是这么多勤劳的人。”瓦伦汀一边走一边斟酌著措辞,道:“他们同样互相友爱,流汗播种的人到处都是,可是为什么……”
    “不可探寻主的目光。”
    “……我是说,还有其他原因,使这个农夫与其他人不同,或许是,嗯,阿米尔牧师,你明白的……”
    “虔诚,每个人对主宰的虔诚不同。”
    “……”
    这话就没法儿聊了。
    瓦伦汀看看阿米尔,阿米尔牧师神情並没有什么变化,仿佛理当如此,他可以看得出来,这位牧师阁下本身就是这样认为的,並没有敷衍或者什么。
    换个其他村庄的牧师,万不可能这样和他说话,但阿米尔认真的话语却没有怠慢的意思。
    瓦伦汀清楚,这其中也有多年的村庄生活,与农夫们打交道养成的习惯。
    他还是有点烦闷。
    今天依旧晴朗,阳光炙烤著大地,这对於一个胖子来说很难受。
    但那点烦闷,在望到麦田时便消散一空了。
    瓦伦汀这个人是有点世俗,但对主宰也是真的敬畏,尤其是在看到神跡之后。
    站在田野边,他已经在考虑怎样向司鐸匯报……这是来时路上没想过的,本以为只是配合阿米尔牧师前来巡视一圈,在收割季到来之前,巩固村庄的信仰而已,没想到……
    但这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呢?
    『神典』也看了,晨祷也没什么不同,连阿米尔牧师自己也说不明白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阿米尔牧师好像掌握了,又好像没掌握。
    回想著『神典』上的內容。
    眼前是隨著微风起伏的麦浪。
    “这是虔诚的颂歌。”他不由讚嘆道。
    瓦伦汀没有怀疑这是作假,或许在某个瞬间,他也有过那么一丝动摇,但很快摒弃了——要是有这种作假的能力,哪里还需要去作假?
    阿米尔目光投向田野,在他视线里,仿佛看见了无尽的丰收。
    “主宰万能。”
    教区执事与教堂牧师一同站在田野边上,与农事官克劳狄不同,他们之间有更多的默契与信任。对主宰的虔诚与多年来的祷告將他们连接在一起。
    “那就是那个虔诚的农夫吗?”瓦伦汀看见了麦田里劳作的人影。
    “是那个农夫的大儿子,劳森。”阿米尔回答。
    瓦伦汀执事脸上露出宽厚的笑容,“我们去看看那位虔诚的农夫吧。”
    他看到了远处往这边走的几道人影,从身形上看,是村庄管事和书记员他们,对於村庄的管事来说,执事也是个大人物,甚至比农事官更甚……当然,职权上干涉不多。
    既然来了,那就一起去,他也想看看村庄管事的反应。
    阳光逐渐偏移。
    一天很快就过去了,瓦伦汀执事在田野里转了很大一圈,又去看了那个虔诚的农夫,回去后和阿米尔待在教堂石室里又研究了很久神典,最后怀著复杂的心情入睡。
    隔天是布道日。
    布道日的早上总是没那么安静,一大早天还没亮,外面的动静就將瓦伦汀执事吵醒了,僕人已经候在门外,神色中带著些许慌张。
    “发生什么事了?”瓦伦汀揉著额角,烦闷中带著困惑。
    “好多,好多农夫……”僕人小声回答。
    “很多农夫?”
    瓦伦汀怔了怔,还没回过神,下意识顺著侧廊往外,向著嘈杂的声源走过去。
    下一刻,黑压压的一片人让他顿住了,脚步停在那里,眼睛忽然睁大。
    人已经將教堂主厅挤满了,人影攒动,几乎看不到缝隙。还有许多人待在耳堂,平日清净的洗礼堂也被攻占,乱糟糟的全是人。
    瓦伦汀扭头就跑。
    “日安,执……”
    阿米尔也正走过来,打招呼的声音刚发出一半,就断在那里。
    他怔了怔,抱著神典跟过去,房门闭的紧紧的。
    抬手敲门。
    咚咚。
    “执事阁下?”他疑惑轻唤。
    屋里传来细微的动静。
    “发生什么了?农奴暴动了?”瓦伦汀阁下的声音。
    “……”
    阿米尔欲言又止,回头望望嘈杂的教堂主厅,又转回头,“阁下,並没有发生什么暴动,今天是布道日,他们是来参加祷告的。”
    房间里陷入了漫长的寂静。
    良久,房门『咔』一声轻响,缓缓打开,瓦伦汀阁下已整理好衣衫,神色平静,只是眼角细微的抽动著,他迎上阿米尔的目光,又转过视线,看向嘈杂的声源,人影晃动,好像有往侧廊这边挤过来的架势。
    “哦,是布道日啊。”瓦伦汀乾巴巴的说道。
    內心在怒吼。
    看看那些人……耳堂被占满了,连平日里清静的洗礼堂也挤满了人,粗布衣裳摩挲出沉闷的声响,混杂著低声的交谈与孩子的啼哭。
    不过確实並没人带著农具。
    “您可能不適应……上次布道日时我也嚇了一跳。”阿米尔一手抱著神典,另一只手按了按肩膀,“这是福音的力量。”
    “还没开始吧?”瓦伦汀看看黑暗的四周,这也太早了一点。
    “为了占个好位置,他们早早就来了,后面再来的人只能站到外面街道上。”
    阿米尔牧师也很困扰,教堂已经不小了,但仍旧不够用。
    隨著时间过去,人数没有再明显增加,阿米尔牧师有些艰难的回到主厅,站在祭坛旁边。
    原本摆放的长椅已经被堆叠到靠墙的角落,以让更多人可以站下,瓦伦汀执事也因此不能坐在前排,而是一起站著。
    他看了看,前排是村庄的管事威利,和老威利的儿女,书记员蒂姆夫妇,警役头子……还有那个虔诚的农夫一家。
    “瓦伦汀阁下,日安。”老威利打了声招呼。
    杰恩有些拘谨的弯腰,昨日他已经见过这位执事老爷。
    “真是虔诚的村庄。”瓦伦汀轻嘆道。
    这场面有点陌生,实在不像是一个偏远村庄所能见到的,教堂里因为那些村民挨挨挤挤,空气都有些污浊,不知道哪里来的异味散发著,这是布道日难以避免的。
    即使在堂区,也只有非常盛大的节日时,才能在野外看到这样一幕。
    而阿米尔牧师——
    那个虔诚的、受到祝福的乡村牧师,无疑拥有著很高的声望,此刻正捧著『神典』立在祭坛旁,神情肃穆,洁白的神袍披在身上,每一处褶皱都异常沉静与顺帖。
    隨著『叮』一声,戒钟发出比平时更清越悠扬的声音。
    嘈杂的声音渐渐平息,布道开始了。
    偌大的教堂內,前排。
    老威利望著祭坛,眯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旁的书记员有些走神,目光落在牧师手捧的神典上。
    伊琳戴著兜帽,站在父亲和兄长身边,微昂著头,露出不那么乾净的小脸,凝望著祭坛上方的壁画——主要是壁画的下半部分,三个受到救赎的赤裸灵魂,舒適的躺在圣徒怀中。她似乎没有听到牧师高高低低的吟唱,只是那样静静的望著。
    瓦伦汀执事则在看阿米尔牧师,看他摊开『神典』,头髮梳理的一丝不苟,看他脸上的虔诚与专注,那高声吟诵的讚美诗。
    这一幕让瓦伦汀不由想起,昨日归还神典时,在这主厅看到的阿米尔牧师,空无一人的静謐教堂內,阿米尔也是静静的立在那里,凝视著祭坛,仿佛不是在等待,而是正与祭坛上供奉的存在进行无声的沟通。
    只有杰恩一家在专注地、认真聆听牧师所讚颂的话语。
    祷告仍在持续。
    与挤满主厅的村民们不同,站在前排的人各有各的心思。
    直到仪式接近尾声,伊琳仍旧望著壁画,老威利垂著目光,瓦伦汀注视著阿米尔牧师。
    那天交谈后忽然冒出来的那个念头愈发清晰了——
    “他听见了主宰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