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院,静室。
门户紧闭,將前院的喧囂隔绝在外。
檀香裊裊,將阳光切割成一道道光柱,尘埃在其中浮沉。
王老拳师盘坐於蒲团之上,花白鬚髮在透过窗欞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静。
但那双看著杨长安的眼睛,深处翻涌的惊涛骇浪仍未完全平息。
他看著面前气息內敛、眼神沉静的杨长安,心中感慨万千。
什么样的顿悟!
什么样的药力,能造就三十天的暗劲?!
就算是那些武道大宗,世家门阀都没有这样的东西,何况是一个杨家?!
静室內,茶香依旧,却一片寂静。
王老拳师看著眼前神色平静,甚至对他的激动显得有些无语的少年。
第一次感到,自己或许有些失態了,或许自己从未真正看透过这个杨家小子。
半晌无言,整个静室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近乎凝固的震撼与死寂之中。
唯有秋风卷过,带起几片枯叶,打著旋儿,落在杨长安脚边。
少年站在那里,平静地迎著馆主难以置信的目光,望向窗外,轻轻一笑。
“不过暗劲罢了。”
他能感觉到,武馆之外,临江城的上空,阴云悄然匯聚,月圆之夜,更近了。
八品暗劲只是一个开始。
想对付那些非人的东西,恐怕至少要到七品化劲,成为宗师,才有可能。
……不过暗劲?!
三十天突破暗劲!还这幅理所当然,並不满足的表情,让人真的好想揍他啊!
望著杨长安,王老拳师牙磨得嘎嘎作响,生动詮释著什么叫作咬牙切齿。
三十日破暗劲的消息若传扬出去,只怕会轰动整个临江城,乃至惊动郡府!
此刻,望著杨长安,他仿佛看到一柄绝世神兵,正在自己眼前悄然开锋。
王老拳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將那份惊骇与狂喜压入心底最深处。
此子天赋,已非“天才”能容,必须慎之又慎,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长安……”
王老拳师缓缓开口,声音恢復了惯常的沉稳,“你既已入暗劲,明劲阶段打熬气血、锤炼筋骨的基础便算夯实。
入了暗劲,便算真正登堂入室,有了研习本门核心技艺的资格。
本门武学,筑基为五形拳,而真正的攻伐护道之术,在於枪剑双绝:
真武剑法与龙蛇枪法!
此二者,一者灵动縹緲,寻隙破绽;一者霸道纵横,横扫千军。
二艺,得其一便可纵横同阶,终身受用不尽,你要学哪一门?”
王老拳师本以为杨长安会慎重考虑,毕竟贪多嚼不烂是武道常识。
人的精力有限,专精一道方是正途。
却见杨长安几乎不假思索,拱手坦然道:
“师傅,弟子想……两门都学。”
“嗯?”
王老拳师花白眉毛陡然扬起,眼中精光一闪,声音沉了下来!
“贪多嚼不烂,此乃武学大忌!
武道贵精不贵多,暗劲之后,劲力运转、招式变化更为精微复杂。
皆需耗费巨大心神,分心二用,恐难精深,甚至可能彼此干扰,反受其害。”
杨长安神色不变道:
“弟子明白师傅好意。
只是……弟子自觉对劲力掌控尚有几分心得,或许可以尝试齐头並进,互为参照。”
他自然不能说出“天道酬勤”与“酬勤点”之事,只能以“心得”搪塞。
王老拳师见他坚持,不由想起一桩旧事,长嘆一声,眼中流露出追忆与一丝痛惜:
“非是为师危言耸听。你可知道,为何馆规严令,暗劲弟子通常只择一艺精修?非是门户之见,实乃前车之鑑。”
他声音低沉下来,说起一则尘封往事:
“只因我祖上,也曾出过一位惊才绝艷的先辈,天资之高,犹在陈玄之上。
他六十日破暗劲,震动一时。
彼时心高气傲,自忖天纵奇才,不满足於只修一剑或一枪,定要同修真武剑法与龙蛇枪法,意图重现本门开派祖师的辉煌。”
王老拳师眼中掠过一丝痛惜:
“起初,他进境神速,令人侧目,剑法枪术皆展现非凡悟性,被寄予厚望。
视为本门中兴之祖。
然而,不过半年,隨著修为日深,两门绝学截然不同的劲力运转方式、攻防理念,在他体內渐渐產生难以调和的衝突。
真武剑的『巧』与『灵』,龙蛇枪的『霸』与『直』,在他心神与气血中打架,令他气血时有滯涩,练功时常有心神恍惚之感。
他试图强行融合,却越陷越深,如同水火相激,不仅未能融会贯通,反而损了根基。”
王老拳师语气愈发沉重:
“待到衝击化劲关口之时,两股截然不同的劲力在关隘处彻底失控,相互衝撞撕扯……
最终走火入魔,经脉尽碎,虽侥倖保得一命,却武功全失,形同废人,鬱鬱而终。
自那以后,馆规便明示后人,若非有万全把握与特殊稟赋,切勿贪多,当择一而精。”
说到这里,王老拳师目光灼灼地盯著看著杨长安,语重心长:
“长安,你天赋更胜那位前辈,切莫重蹈覆辙,枉费了这身根骨。
依为师之见,你先择一艺精修,待至暗劲巔峰,再视情况决定是否涉猎另一门,方是稳妥之道。”
他以为说出这段惨痛往事,杨长安必会知难而退。
不料,杨长安只是沉默片刻,眼中非但没有退缩,反而闪过一丝更加坚定的光芒。
他再次拱手,声音清晰而平静:
“多谢师傅告知前人教训。
但弟子……还是想试试,两门都学。”
试试?
王老拳师定定的看著他那双不见丝毫退缩的眼睛,足足看了十息。
这个年轻人的眼神里,没有年少轻狂的盲目,反而有种近乎执拗的冷静与自信。
仿佛早已权衡过风险,仍做出了选择。
他忽然想起!
杨长安身上,本就充满了不可能,三十日暗劲,本身已是打破了所有常理。
或许……他真的与眾不同?
难道他真有把握调和二者?
亦或是,他那不可思议的进境背后,有著不为人知的依仗?
沉默良久,王老拳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有忧虑,有期待,更有一种久违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