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长安放下酒杯,坐直身体:
“怎么说?”
“临江城这几个月,连著七位富商老爷被剥了皮,死状悽惨,外面都传是江湖仇杀,手段酷烈。”
刘胖子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道:
“我爹管著几家当铺,消息杂,我借著由头,把七位遇害老爷近半年的生意往来、大项採买,能打听到的都捋了一遍。”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
“你猜怎么著?这七位,死前的一个月內,都曾从同一家货栈,买过同一批货!”
杨长安眼神一锐:
“哪家货栈?什么货?”
“外城码头,『江记货栈』。”
刘胖子一字一顿,道:
“买的,据说是从南洋来的一批香料,单据上写的名目很杂,什么『龙涎』、『苏合』、『檀香』都有,量不大,但价钱都不便宜。”
“香料?”
杨长安眉头微蹙,富商购买贵重香料自用或送礼,不算稀奇。
“怪就怪在……”
刘胖子脸上肥肉抖了抖,显出几分后怕,道:“我找了码头的老牙人喝酒套话,那老货喝高了,舌头打结,说漏了嘴。
他说那批『南洋香料』……邪性!
货到那天,是半夜卸的船,装货的箱子都是黑沉木,封得严严实实。
但靠近了,就能闻到一股子像是很多种花香混著草药,又夹著一丝说不出的腥气。
当时帮忙搬运的两个力工,第二天就病倒了,浑身发冷,做噩梦。
嘴里胡话连篇,说什么『红毛』、『眼珠子』……没几天就没了。
货栈东家给了封口钱,这事就压下去了。”
红毛?眼珠子?
杨长安心臟猛地一跳!
瞬间想起那预见的血色画面中,从后门狗洞按住自己的那只“长满红毛的怪手”,以及那双“没有瞳孔的纯白眼珠”!
是巧合吗?
“还有更邪门的……”
刘胖子没注意到杨长安瞬间变化的脸色,继续道:
“那老牙人说,自打那批货进了『江记』的库房,货栈后院养的看门狗,没两天就全死了,不是咬死的,像是……被活活嚇死的,缩在角落里,尿尿失禁。
而且,货栈附近那阵子,夜里老是传来奇怪的声音,像是很多人低声哼哼,又像是风吹过空洞罐子的呜咽。
闹得附近几家铺子都人心惶惶。”
“江记货栈……现在如何?”
“表面一切正常,还在做生意,但那批『南洋香料』早就『售罄』了,买主,就是那七位后来被剥了皮的爷。”
刘胖子咽了口唾沫,道:
“长安,这事儿……我觉得不对劲。
太他妈邪门了!买香料的死了,运香料的力工也死了,狗也嚇死了……
这哪是香料,这分明是催命符啊!”
杨长安沉默著,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几上轻轻敲击。
父亲给予的“避魔令”、王老拳师对“诡物”的讳莫如深、江记货栈的邪门“南洋香料”、剥皮案现场的枯死草木与暗红地面……
无数线索碎片,此刻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隱隱串连起来。
一条模糊而危险的链条,逐渐浮出水面:
南洋来的诡异香料,通过江记货栈流入,被特定富商购得,富商离奇死亡……
死於剥皮,生机被吸?
这背后,是单纯的诡异害人?
还是有人利用诡异之物,进行著某种可怕的图谋?
江记货栈,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仅仅是渠道?还是……同谋?
甚至源头?
“胖子……”
杨长安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慵懒,只有深潭般的冷静,道:
“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查,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爹。”
刘胖子被他眼中的神色慑住,愣愣点头。
“另外,帮我留意几件事。”
杨长安略一沉吟,低声道:
“第一,江记货栈的东家,儘可能摸清他的底细、背景、平日往来。”
“第二,看看有没有办法,打听一下南洋香料这东西,还有哪些人可能用,或者……需要用到。”
“第三,留意下赵家的动向,我总感觉赵家没有这么简单,或许跟这些诡案有所关联也说不定。”
“最后,帮我留意下武学秘籍。”
“秘籍?!”
刘胖子虽不明全部深意,但见杨长安如此郑重,知道事关重大,重重拍著胸脯道:
“这些事包在我身上!你放心!”
窗外,夜色渐浓,百花楼的靡靡之音依旧縹緲。
雅间內,烛火摇曳,映照著两人凝重的面孔。
他们都能察觉到,临江城的繁华之下,冰冷的暗流,正悄然加速涌动。
那七张血淋淋的人皮,或许仅仅是这巨大漩涡边缘,最先被撕裂的泡沫。
……
夜色四合,华灯初上。
杨长安刚步出百花楼那暖香浮动的门槛,夜风一吹,酒意散去大半。
他定了定神,转身朝杨府方向走去,有些事,需要和父亲通个气了。
“小姐,是杨公子……”
对面街角停著一辆青帷小轿,轿帘半掀,露出一张清丽却罩著寒霜的俏脸。
正是杨长安那名义上的未婚妻,李家大小姐,李嫣然。
她刚赴宴归来,穿著鹅黄锦绣裙袄,外罩月白斗篷,髮髻间插著一支玉簪。
整个人显得明艷动人,但此刻望向杨长安远去的背影,眼神却是无比冷冽。
不用丫鬟提醒,刚才的一切她都看到了,杨长安刚从百花楼里出来。
她的目光在杨长安身上一扫,又望向百花楼,那里隱隱传来丝竹调笑声。
旋即,望向杨长安远去的背影,她的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愕然,隨即被更深的失望与冷漠覆盖。
最后,她轻轻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放下了轿帘。
“回府。”
轿內传来她平静无波的声音,丫鬟却莫名觉得这声音比秋夜的寒风更冷。
可她能理解,一个从勾栏出来的未婚夫,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不堪吧?
何况是冰清玉洁,天赋才情样貌都是上上之选的自家小姐呢?
轿夫起轿。
青帷小轿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