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奇山,断崖如镜。
这三奇山当中的一景,相传是一位数百年前的先天宗师所留。
那如镜崖面之上至今仍清晰留有一道自上而下的锋锐剑痕,从中间分开过。
也正因为这一道森然锋锐的剑意於剑痕当中不断向外流失,周围基本都是一片荒芜,极难有山中其他地方的鬱郁青葱之景。
数百年过去,这一道剑意已经基本流泻乾净。
如今除了剑道有成的武者外,普通人很难再感受到剑痕当中所蕴含的森然剑意。
此时,那崖面剑痕旁的一块巨石左处,站著个一袭白服,面容沉肃的老者。
正是引诱金閭南入局,与大通鏢局起爭斗的太白兵府外门执事,柳崎。
青石之上则有个皓髮皤髯的老者盘膝而坐。
这老者身著一袭淡青鹤氅,耳大鼻隆,额高眉阔,身形魁梧。
闭目坐在青石之上,宛若山石上生的一棵苍劲老松。
二人一坐一立,静静守在此处,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过了不知许久,远处逐渐有一人影显现,朝著此地慢慢走来。
走得近了,方才看清模样。
正是赵琛亲身前来。
此时他背著身后的血色长刀,吊儿郎当的一步步走了过去,目光在柳崎身上定了定,又淡淡移开。
而后朝青石上的老者微微俯身一拜:
“方长老,我来了。”
这位太白兵府的长老听见赵琛开口,方才睁开双目。
目芒闪动如电,不怒自威。
看了眼前来的赵琛,缓缓摇头,轻嘆一声。
隨后恨铁不成钢的伸出手,指了指柳崎,又指了指赵琛,语声有几分悵然:
“你二人同袍镇守塞北巨城三十年,数百场生死之战,当为生死之交。
今日闹到这般田地,你二人心中不觉有愧吗!”
说完之后,这位宗师面上隱约升起几分怒意。
这二人昔年都是在他麾下,於塞北巨城之中抵挡妖灾的錚錚好手。
后来一个隨他入了太白兵府,一个折戟於潜龙榜前选择归隱於乡。
如今再见二人,却是被迫要为二人做个生死见证,当真是令他心生一丝汹涌怒意。
赵琛听罢,旋即將头一低,默然无言。
柳崎面色不变,伸手缓缓將腰间宝剑拔出,一步步朝赵琛走去。
走出一步,方才漠然开口道:
“赤鸣秘地一事,是我胞弟先起了贪念,而后死在赵兄手中,咎由自取,当是死得其所。”
而后向前继续迈出一步。
“引他入门者是我,授他武道者是我,未曾管教,失职者是我,胞弟纵有有千错万错,柳崎亦有错。”
再向前迈出一步。
“我与胞弟出身寒微,自幼有一口饭食,胞弟皆先尽我,有一片薄衣,亦是先穿我身,吃喝宝药功法武技,无一不是给我先用。
若论生死,我欠赵兄不知几几。
可柳崎若无胞弟,怕是就已化作灰灰不见。”
柳崎说完后,深吸一口气,颤动的麵皮平静下来,手中利刃轻轻一晃,寒光乍起。
转眼间自己肩胛就出现了一个血洞。
“惶惑当中失了分寸,怒气之下乱了言行。
心魔杂念滋生,竟试图对赵兄子侄下手,自绝於昔年北地同袍,亦无顏回宗面见同门,
只能厚顏拾起昔日功勋,求长老允我再见你一面”
说完又向前一步。
此时柳崎与赵琛二人相距仅有十步之远。
这是剑道最危险也是最搏命之距。
十步一杀,斩的是目標的生机,也是自身退路。
此时坐在巨石之上的方长老面容一肃,沉喝道:
“柳崎,你若肯舍了这念头,摒弃心中仇恨,跟我回府中面壁十年,此事就到此为止!其他损益自有兵府替你弥足!
现在回头,为时未晚!”
柳崎闻言沉默半晌,一时无言。
许久。
嘴角方才苦涩一笑,抬起手中湛湛如雪霜的长剑,轻轻摇了摇头。
“回不了头了。
这把剑在塞北扫不平事,遇不平,自太平。
可如今此剑有愧世间人,唯有死,方无愧。
是非对错柳崎已无心分辨,如今念头堵塞,只想与赵兄生死做过一场,”
说完之后,场中一片沉默。
赵琛抬起头来,看向柳崎,脸色变幻了几番,而后终归平定。
忽的一笑。
自背后將那血红长刀抽出,横在身前。
柳崎见赵琛举刀,眸中复杂神色一闪而过。
两人身形虽不动,霎时间,十步之內却有霜白剑光与殷赤刀光顿然暴起,激撞一处!
刀光如血,剑气如露。
二者斩击於一处,轰鸣之声彻响山间,寒气飆射四散!
一声声连成一片,直叫人心神激盪!
柳崎也无愧一流巔峰高手,身形一闪,原地已然不见踪影。
跟著一道剑气冲天而起,疾若闪电,奔若雷霆。
剑之疾,自然不必多提。
闪动之间,剑气化为点点凌厉寒星,彻底將赵琛笼罩於其中。
赵琛左支右挡间,双目慢慢变得血红,肆意挥刀之间,將柳崎所斩来的剑光一一劈开。
刀剑撞击而生的气浪当中,两人身形都是模糊不清,
入目所见,儘是樱白与猩赤交织一片。
坐在巨石之上的方长老身形丝毫未动,只是眼中划过一丝惋惜。
而百招过去,二人之间斗得更是激烈。
剑气时聚时散,飆射激盪。
刀光艷如血染,叫人望而生畏。
双方都已经开始拿出搏命手段出来,而柳崎的状態更是直接摒弃了所有简单招式,全然是捨身死斗之志。
待得又是硬拼了几记。
紧接著,只见六道剑气自柳崎手中分化挥洒而出,朝著赵琛猛一刺去!
手中长剑亦是一声清亮嘶鸣。
一人一剑,跟著六道分化剑气纵身而上,朝著赵琛猛烈刺出。
不顾前,不顾后,不顾左,不顾右。
不管不顾,唯有生死一剑。
赵琛回敬它的,是一道殷赤如血的刀光。
酷烈锋锐,霸道绝伦!
“阿鼻道三刀!无间道!斩!”
那刀光如血海滔滔,恢弘翻卷。
好似要將现世都拉拽得沉沦无间。
看见这血海刀光,那位方长老纵然贵为宗师层次武者,也不禁为之动容。
此番这一刀的威势已是强绝到了一个令他也为之骇然的地步。
柳崎这搏命一剑,与浩瀚血海刀光正正相撞,却是乾净利落的被一衝而散。
白光乍裂,剑气迸碎。
场上烟尘散去,轰鸣尽消,一切重归於寂然沉默。
柳崎躺在地面,整个腰身几乎被刀气拦腰斩断,仅是一流武者强大的生命力为他留住了最后一口气。
赵琛手持长刀,站立於原地宛若雕塑,双目死死盯著脚下柳崎躯体。
唯有眼中血丝突兀暴起。
赤红刀身已看不出究竟是刀身原本之色,还是血染而成。
亦是在此时。
只留有一丝微弱气机的柳崎缓缓抬手,无力的抓住赵琛的裤脚。
目光之中再无恨意,只有解脱的畅快。
口中断断续续,含糊不清的挣扎说道:
“此剑……无愧世间有愧人,杀有愧……,方无愧。”
这时刻。
赵琛仍旧死死盯著脚下柳崎尸身,双目血色更甚。
种种暴虐、乖戾、炽烈情绪交织於心中,愈积愈多,如野火烧山,好像要將自己焚烧起来。
手中长刀亦是徐徐传出一阵颤慄之感。
“痴儿!”
坐在巨石之上的方长老嘆了口气,手指轻动,一点犀利流光飞逝,间不容髮的击在赵琛额前。
其速迅如雷霆,根本躲闪不及。
一震之下,缓缓震去赵琛眼中血色。
“你离宗师仅差临门一脚,却沉迷修习这般暴虐刀法,亏空根基,迷离心神,殊为不智。
跟我回兵府,我会为你向府主討要真宝,为你弥补亏空。”
苍老声中隱隱含有一股淡淡的规劝爱护之意,
而散去周身血光的赵琛眼帘一搭,沉默不言,一改往日混不吝的散漫脾性。
並未对对方的好意做出任何回应。
而是缓缓弯腰抄起柳崎尸身,背朝著方长老所处的巨石方向远去。
只是背对著挥了挥刀,算作离別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