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间,即便有合適功法的情况下,想要轻易练出內劲,也无异於天方夜谭。
好在那贼首一身武道修为被废,內劲也无,两人倒也算是站在同一起跑线上。
赵静蓉能做的,便是在这三日內不断与李延餵招。
轻风刀法虽未入其意,但已具五分其形。
第三日傍晚,赵静蓉方才带著李延出门,一路来到了来到了一处明显看起来就较为富庶的街道。
相较於兗州城內的大小势力,王家的財力与富庶程度是绝对排第一的。
所以这一片街面的住户大多身家不菲,环境相较於其他地方来说也要清净三分。
而王家宅院算得上是兗州城最大的一处院落,占地足有十数亩之多,其中各色雕栏屋翎无一不是精致之物,单论富贵气息远超旁人一等。
此时身著一袭天青袍服,约摸四十多岁王家二老爷王欒,挣带著几位下人在门外等候。
见赵静蓉前来,王欒上前拱手道:
“见过赵夫人!”
赵静蓉勉强露出一丝笑容,同样一礼,不过却没说什么。
毕竟今日来此,是要她亲自带著方才收入门中的首徒,来为了一道功法线索去做一件生死难料,几近送命之事。
这对心高气傲的她来说,简直就是耻辱。
若不是叔父亲自开口,纵然王家势大,她怎的也不会做到如此地步。
王欒对赵静蓉的態度不以为意,接著目光顿时锁定了跟在赵静蓉身后的李延,忽然开口道:
“你救了珺儿性命,未能第一时间去鏢局向你道谢,你莫往心里去。”
李延闻言一怔,看了眼这个一袭华袍,但显得有些隨意的男子,隨即低头:
“二爷言重了。”
在拜入赵静蓉门下后,自然有人跟他提起了先前所救的孩童当中,比较有来头的两位。
其中松鹤楼的祁途安祁掌柜,亲自来鏢局致谢,也算是结识了对方。
而这位来头更大的王家二老爷,应该是因为自家夫人的缘故,並未大张旗鼓的去鏢局表示。
如今能当面说出这话,已经是很给大通鏢局面子了。
王欒上下打量了一眼一番,嘆息一声,眼中浮现不加掩饰意兴阑珊,直截了当的开口道:
“我这一脉有难处,虽不光彩,但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之事,为了確保珺儿平安,我已经將她送到了一处兗州城势力插手不到的地方。”
李延听著他的话,只是低著头,並未多嘴,毕竟他也从鏢局其他人口中知晓了这位的难处。
不过王欒话锋一转,继续道:
“珺儿临走,对我这个父亲留下的交代不多,说到底还是我亏欠了孩子。
不过她叮嘱我,要我在这兗州城內儘量对你多加照顾,以全你对她的救命之恩,可惜还没等我將手头的这些腌臢事情处理完,就出了这档子事。
赵馆主论起辈分来,是你的师公,他代你做的决定,我王家也不好插手。
不过你大可放心,一会儿等你真动起手来,我就是拼著被馆主责罚,也会出手保全你的性命。”
这次轮到赵静蓉怔了一下。
而王欒说完,便挥袖转身就从正门走了进去。
赵静蓉与李延对视一眼,还是跟著王欒入了王家宅院。
单论这府內山水布局,亭台罗列,王家就是个有格调的,绝非普通暴发户一流。
宅院当中诸多假山亭台,不知从哪儿引来的活水在山中形成几条不弱的潺潺流水,使得庭院当中气机顺畅,藏风藏气,应当也是下了一番功夫布置的。
各色明显精心种植的花束盆栽鲜艷而不庸俗,端的是一副生机盎然之景。
而且府內亭台楼榭,假山花丛的角落里,毫不掩饰的有各色护院昂然守护。
单论精气神与武道修为,几乎与鏢局中的精锐趟子手不相上下。
这等力量看的李延有些咋舌。
王家本就是在兗州城內发展最久的老牌家族之一,经营多年,势力最为根深蒂固。
在出了王家老祖这一巔峰一流高手之后,更是上了一个新高度,除了盐铁这等大雍严令把控的要物外,几乎將整个兗州城的衣食用度包揽了近一半。
单是在王家当个护院,论起待遇来说,比起要在刀口舔血的趟子手也只略逊一筹,培养出来的人手自然不会太差。
跟著王欒七扭八扭的走过几道,来到一处小院门前。
此时跟在身后的僕役都已经自觉离去,王欒推门进去,赵静蓉与李延自然跟在其后。
入门之后,走在前面的王欒自然的侧身立在一旁,李延前方的视线一下子空了出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被绑在一根粗壮木桩之上,身著单薄白衣的一人。
这人从身形上还能勉强看出是个位女性,身上不仅遍体鳞伤,到处是乾涸的血痂,明显受到过极大的折磨。
整个人也如被抽走脊骨一般无力的被绑在木桩上,披头散髮的垂著头颅,生死不知。
也就在三人进入这座小院的同时,小院厅堂中也缓缓走出了二人。
首先走出的,是一位满头银髮,但精神矍鑠的老者,兗州城唯一一位达到巔峰一流武者之境的王家老祖。
稍稍落后半个身位的,则是一个高大的身影。
此人身板紧实,肩宽臂长,好似一头猛虎盘踞,又像一口收刃的厚背刀。
正是兗州城內唯一一位领悟意境,同样也达到一流武者层次的兗州城第一高手。
赵家武馆馆主,赵琛。
初见此人,李延只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锋芒之势自对方身上发出。
待男子走出厅堂,二人双目相对之时,甚至李延都隱隱地感受到一股凌厉无前,锐意冲霄的强烈压迫感。
有如实质般挤压著他四周的空气。
不过这压迫感来得快,去的也快。
不过一瞬,再举目看去,不过只是一个年纪约莫四十上下的精壮汉子。
眉眼平阔,一双细目常弯,似笑非笑,见人先露三分和气,唇边两道浅纹却如刀锋入鞘,藏尽寒气。
即便如此,也改不了对方那股浸入骨髓的锋锐之意,肩背宽挺,身骨如刀削斧凿,脊直如贯长枪,一派渊渟岳峙的刚硬锐意气象。
见二人出来,王欒稍一躬身便闪身至一旁,赵静蓉则是上前一礼。
“伯父,叔父。”
声音当中仍是充满了对两位一流高手,兗州城定海神针的恭敬,但隱隱还是存了一丝幽怨於其中。
毕竟她跟赵馆主是实打实的亲叔侄关係。
自己劳心劳力,辅佐夫君將这大通鏢局创办的有声有色,如今好容易动了心思收个弟子,还未等师傅领进门,便要行这赌上性命之事。
要说心里没有怨气,那是假的。
那名唤作赵琛的精壮汉子不以为意,背手缓缓踱步走到二人身前。
上下打量了李延一番后,温言道:
“听说你年仅十二,便连杀五人乾净利落,心中似乎对这般腌臢之人怨气极大。
既然你是静蓉徒儿,我这个做师公的便为你討来这人性命,交予你手来了结,你心中可愿?”
说话间轻言细语,与其长相气势截然相反。
唯一相同的,便是话语间那股理当如此的莫名感觉,委实是气势极盛。
“多谢师公安排,弟子求之不得。
只是师公当面,弟子斗胆,想求一枚能吊住生机之物。”
这话一出,不仅在场眾人心中皆是一楞,就连赵琛也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略微咂摸了一下李延的话中滋味,赵琛有些玩味的道:
“你答应的可是生死战,仅是吊住生机,怕是有些不够啊。”
李延脸色不变,在眾人面前站的笔直:
“师公若有,还望不吝赐弟子一份。”
“有意思,我这里还真有一枚春风丹,短时间內吊住一个人的生机不难。
可是吊住生机毕竟不是保住性命,你最好想清楚了。”
说罢,赵琛自怀中掏了掏,掏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瓷瓶出来,隨意扔给李延。
李延眼睛一亮,伸手將瓷瓶接住。
不料赵琛接著话锋一转,有些鬆散肆意的继续道:
“我这人平日里虽然主张亲疏有別,但做事最是讲究公平,既然给了你丹药,那贼妇自然也要有一份好处。”
说罢,伸手一推,一股肉眼可见的气劲自掌中平推而出,打在了那被绑在柱子上的贼首身上。
“啊!”
一声痛呼自贼首口中传出,原本垂首濒死的躯体好似被灌了什么十全补药一般,將头猛然抬了起来。
苍白的脸上也现出了几分血色。
赵静蓉见此登时挑眉,忍不住就要上前与叔父理论一二,不过话到嘴边,还是压了回去。
以兗州城为中心,凉州道內的大小城池谁不知晓。
“疯魔刀”赵琛胆大妄为,做事从来都是我行我素,放荡不羈,但极重规矩。
重的是他自己定下的规矩。
说翻脸干你就翻脸干你,说杀你全家就杀你全家,从来不在乎什么脸面。
別说自己的亲侄女,就是宗师亲至也不例外。
所以眼见赵琛出手相助了那贼首一臂之力,事情就已经根本由不得她来左右,左思右想,还是熄了开口的想法。
此时三言两语间,事情敲定。
站在其身后的王家老祖面色却是古井无波。
他心里清楚,赵琛虽然疯魔,但骨子里绝对是个聪明人,不会为了一个毫无价值的贼妇如此大动干戈。
今日这般阵仗,十有九九都是有目的地故意为之,但究竟是出於什么目的,他还没有看清。
所以在得到那七品功法的线索后,便全权將此事交给了赵琛处理,仅在一旁观望,丝毫没有开口插话的意思。
说话间,赵琛手指轻弹。
几道劲风飘过,原本將那妇人束缚在木桩之上的绳索被悉数解开。
被解开束缚的妇人一个踉蹌扑倒在地,隨即竟如枯竹般缓缓撑起身子。
她慢慢抬起头,一双眸子眼像死鱼一样凸了出来,死气沉沉地扫过眾人,身子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目光扫到那年仅十二、面容犹带稚气的李延时,陡然定住,嘴角抽搐,眼中爆出一抹刻骨的恨意。
本来她是可以乔装打扮,安稳混出城外,但一切都被眼前这个该死的小子给毁了。
连带自己也落在了对方手中,难逃一死。
看著看著,她忽然咧开嘴,痴痴地笑了起来,那嘴里黑黝黝的,满口白牙竟是被悉数拔去,只余下一个血洞般的深窟。
笑声嘶哑尖利,好似猿猴嘶鸣,又好像夜梟啼哭,狰狞面容扭曲更似恶鬼一般。
如此一幕,十来岁的孩童但凡胆气弱些,只怕於原地都要站立不稳。
而李延站定於对方身前,將赵静蓉专门为他准备的小一號朴刀自背上解下,稳稳拿在手中,並未著急出手。
反而深吸了一口冷风,徐徐吐出一口气,死死盯著眼前的贼妇不动。
无论在场的这些人有什么算计,亦或是要借他的手做什么,都不是现在的他所在乎的,也不是他该想的。
明爭暗斗,愿者上鉤。
现在的他,只想好好的,用自己的刀,来送对方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