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是大通鏢局专门开拓出来,一个长宽足有五百米的的空场地。
里面配备了各类武学兵器和护具,大通鏢局內的鏢师与趟子手没事了就会来演武场训练。
此时正值深秋冬至的时节。
演武场內七八个壮汉却赤膊在场上操练,扑面而来的是此起彼伏的呼喝声。
无论是手持刀剑舞动,还是高举石锁,还是一板一眼的扎马站桩。
一眾汉子练习的一丝不苟,淡淡热气在各自身上蒸腾。
一位身形佝僂,两鬢斑白的老者,正手持一根细长柳条在场上转悠。
陡然对著正在站桩的一人狠狠抽了一记。
柳条虽细,却將那壮汉差点抽了个踉蹌。
“王老二,你扎个马步还敢晃悠,是不是昨夜你婆娘把你给榨乾了?”
老者大声呵斥。
“站桩要像老树盘根,腰马合一需似铁锁横江!”
壮汉被抽的齜牙咧嘴,还是慌忙重整架势,朝老者嘿嘿諂笑一声。
“別说我说话不讲情面,外面愈发的不太平。
既然吃了刀口这碗饭,现在你们多受点罪,等出门遇到盗匪山贼的时候,说不定就能捡回一条命!”
仔细巡视了一周,老者冷声撂下一句,便舒服的坐在演武场外的躺椅上,眯著双眼憩息起来。
此时身边跑来一个半大小子,端著一盘茶点恭敬放在躺椅一旁的小桌上。
再拎著一壶热茶,给老者倒满。
老者名叫江守,乃是赵琛推荐,总鏢头胡刀花费重金请来教导手下鏢师趟子手的武者。
此人曾经也是一位二流武者,甚至与赵琛还有些渊源。
只是年轻时因为受过一次严重暗伤,如今年纪大了,气血下滑,导致实力倒退诸多。
而他一生无儿无女,性子又有些许高傲。
不愿受赵琛的奉养。
恰好胡刀花重金来请,便顺势到大通鏢局这里养老。
而那个半大小子,正是入了大通鏢局內,做了一个粗使杂役的李延。
隨后李延也不管老者没有理他。
转身就去演武场的另一侧,拿出一柄足有他一人高的扫帚,仔细將演武场四周的落叶清扫起来。
清扫完落叶,又去挑水、准备马料、清理茅厕。
事情虽多,但李延做的有条不紊。
逐个做完后,天色已暗,演武场上练习的趟子手与鏢师已经不见。
李延也没急著去吃饭。
而是將演武场上的的各种护具、石锁、刀剑等重新整置,逐个擦拭。
等做完这一切后,方才累的一屁股坐在一尊石锁上。
晌午时他就只填了几个馒头,一碗稀粥进肚子。
这样一天马不停蹄的干下来,李延只觉飢肠轆轆,筋骨酸痛。
正打算稍作休息,去鏢局內的后厨看看剩下来什么残羹剩饭的时候。
一个又黑又瘦的青年端著一个食盒朝他走了过来。
“小延子,哥哥猜到你顾不上吃饭,打饭去的时候专门给你留了一份。”
李延笑著接过对方手里的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放著四个巴掌大小的白面馒头。
还有一小盆熬製的烩菜,甚至还有几大块明晃晃的肥肉片盖在上面。
看著李延狼吞虎咽著饭菜,青年摸了摸头,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要不以后这活儿还是我自己干吧,你这一个还没长开的小子,整日里要应付这么多差事,確实是有些难为你了。”
这一位给李延带饭的青年叫做焦执。
与李延一般,都是大通鏢局內的杂役。
鏢局內的中坚力量是能行鏢的鏢头、鏢师、以及趟子手。
平日里照顾马匹骡子、保养兵刃,负责等这种核心资產的,都是由趟子手亲自来做。
正常僕役的人数不多,所负责的也只分为內外两部分。
外院就是如李延这般清扫庭院、茅房、挑水备料等杂活。
內院则都是女眷,负责烧火煮饭,一应起居生活事宜。
只是不过焦执入鏢局的时间比李延要长,又有一位做趟子手的远房表叔。
积年累月下来,还是在鏢局內学到了一些粗浅功夫。
近日里他想要將自己的杂役身份转为鏢局內的趟子手,故而需要花在修习武技的时间上更多一些。
所以当有一卦象显示出此事后,李延便主动开口,承担起了份属焦执的僕役职责。
每日累死累活將二人的工作勤恳完成,为的就是想要从对方手里套来一点儿武道指点。
“没事,我一个人搞得完。”
李延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摆摆手表示不用在乎。
隨即抓了抓头髮,笑著对焦执道:
“焦哥儿,这几日里我看你私下里练武辛苦,能不能给我讲讲武道的故事啊。”
焦执听闻李延这般问话,只当小孩好奇,没有多想。
只是摸了摸下巴,想了片刻后才道:
“也罢,既然无事,我就与你讲讲。”
李延顿时露出一副极感兴趣的模样。
焦执搬来一座石锁,与李延坐在一处,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武道一途,外功熬炼筋骨,內劲锻炼五臟。
初入武道时不过比常人健硕些。
这几日你在演武场內看到的那些个趟子手,多是修习了几年鏢局內所传的功法。
力气大,速度快,更能抗,比起寻常人来说要强上很多罢了。
不过趟子手只是鏢局中给鏢师当跟班,负责装卸、赶车、走鏢时喝道开路的伙计,还算不得真正的武者。
待体內凝出第一缕內劲,方算真正踏入武道门槛,此时可称不入流境界。
別看这境界名字寒酸。
不入流武者徒手可洞金裂石,掌劈青石如削腐土,指叩铜钱碎如铁屑,全力爆发甚至能在精铁表面留下寸许掌印。
若持兵刃,轻易斩杀三五名粗浅武者亦非难事。
在咱们鏢局中,能入不入流境界,便有资格担任独自出师的鏢师。
鏢师则是行鏢之时,保护鏢物的中坚力量。”
说到这儿,焦执的脸上露出一丝嚮往之色。
“不入流……”
李延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从凝出第一缕內劲开始,每突破一重关卡,实力便呈数倍增长。
三流武者具十匹烈马之力,可镇压一方。
二流武者拥九牛二虎之力,力可推山破城,乃各方势力中坚。
一流武者有一象之力,练肉如铁、筋如弦、骨如钢、血如汞,还有诸多不可言说的妙处,是各个势力中的实际决策之人。
先天武者,也被称为“陆地神仙”。
內劲入体,返璞归真,歷经肉身打磨与精神修炼,超脱肉体桎梏,灵肉合一。
此等境界已是各方势力镇压气运的幕后存在,向来作为威慑力量。
莫说先天武者,便是二流实力已算一方势力的首脑。
一流武者对多数人而言终生难见,先天之境更是遥不可及。”
这一番话说完,焦执似是说到了兴头上,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巴。
李延不禁有些好奇,这般详细生动又有条理的解释,焦执怎么会说得如此顺溜?
看著李延的目光,焦执訕訕一笑。
“听不懂吧,听不懂就对了。
別笑话老哥,这些也都是从说书先生那边听来的,里面有好些词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不过紧接著他面色就有些严肃。
“但我表哥跟我也大致说过一些,可能方才说的有些夸张,但也绝对不会差到哪儿去的。
就拿咱们这兗州城来说。
一座数万余人口的城地,二流武者不过十数人,多为武馆、帮派、大户与官府的中坚力量。
城中仅有二人躋身一流武者之列。
首先自然就是咱们总鏢头师承的赵家武馆馆主赵琛。
还有代表兗州城中家族势力,出身四大家族之首王家的王家老祖。
这两位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如果不是什么身边亲近之人,或者是有什么大事发生,平常人很难见其一面。
除开他两位外,还有大雍据守在城外的一支团练兵马,那一位团练指挥使也是一流高手境界。
这三位向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除开一些大事外,鲜少有人能见一面。
至於先天之上,更是縹緲传说,就不是哥哥我能知晓的。
不过倒是有外地来的说书人曾讲过。
先天武者交手,二人之间的余波就轻易將一座大山轰平大半。
也不知如此恐怖的战力是真是假。”
“这么厉害?”
李延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嚮往之色。
“怎么样,要不要哥哥教教你习武?
虽然哥哥学的都是些粗浅武道,但你这个年纪,提前打熬气力总没有错。”
焦执笑著问道。
“可以吗?”
李延稍稍有些激动,焦执的反应比他想的要好上太多。
一开始他只是抱著初入鏢局,多做事,少得罪人的想法。
后来这些时日的相处,他发现焦执此人虽然个性稍有些跳脱,但为人热情大方,並未因自己乞儿出身,年纪又小而欺侮自己。
时间长了,除了因为练武而不得不將一些杂事交予自己外。
其他地方都是对自己多有照顾。
二人慢慢的也就熟络了起来。
“自然可以,鏢局內给咱们的伙食可都是按照趟子手的標准来做的。
你刚来的时候肚子里没有油水,徒然接触武道消耗气血,只会伤身伤己。
如今这一个月来伙食慢慢补上来了,自然可以跟著哥哥閒暇时打熬打熬气力。
等哥哥我成了趟子手,到时候再好好教你些厉害的。”
焦执认真点头说道。
说干就干,焦执將李延领到演武场內的一处空地处。
“刚开始学,要从扎马步开始。
武道之中讲究力从地起,下盘稳固是发力与卸力的根本。
所有拳、掌、腿的爆发力,其根源都在於脚蹬大地,通过腰马传递至拳掌。
马步不稳,则发力如无源之水。”
李延认真听著焦执的讲解。
马步这个基础的功夫他也会。
前世的时候,他在入伍之前,曾经在武校之中练过十五年,还得了全国武术锦標赛表演组的金奖。
不过他很清楚。
自己那时候学的多以花架子为主,要求是好看,精彩,卖弄功夫。
虽然动作神气十足,瀟洒好看,但与人动手时便处处都是破绽。
纯纯的花拳绣腿。
而真正称得上杀人技的国术,在时代背景与门规限制下,已经逐渐演变为了极小范围內家族形式传承。
寻常人根本难得一见。
焦执屈膝下蹲,沉肩坠肘,像坐凳子一样“坐”下去。
双脚与肩同宽,脚尖微微外撇,脚趾微屈抓地,足弓拱起。
摆出一个標准姿势后教导道:
“记住我的姿势,马步讲究“意与气合,气与力合”,將意念集中于丹田,引导內息循经走脉,贯通下肢,为日后修炼武道打下根基。
吶,你使劲踹我一脚。”
“啊?”
“放心大胆踹。”
焦执一副很有自信的样子。
李延也不磨嘰,站定身形,鼓足一口气,狠狠的朝焦执的小腿踹去。
这一脚踹上去,李延被反弹的退了好几步,而焦执的身形连动都未动。
“再来!”
离了一段距离的李延助跑几步,这次一脚飞起,踹到了对方胸口处。
这一回焦执上身晃了一晃,但双脚宛如扎地生根,丝毫未动。
“嘿嘿,怎么样?
焦执得意一笑。
下盘稳固是发力与卸力的根本,你先將这基础练好,回头我再教你站桩。”
李延隨即模仿著焦执的姿势蹲立下去。
不过他的蹲姿还是带著前世武校所修习的影子在內。
焦执看著皱了皱眉头。
一巴掌甩到李延的大腿上,另一只手顺带扶了扶腰部。
“敛臀、收胯,脊柱中正,虚灵顶劲,含胸拔背,沉肩坠肘,將上体重量顺畅地卸到双腿。
马步要如拱桥一般稳定,不要傻站。”
在焦执的不断拍打纠正下,李延跟著练了一炷香的时间,很快便腰膝酸软,略显不支起来。
不过他能清晰的感受到。
除了腰膝、小腿、关节处所传来的除了酸软之感外,丝毫没有刺痛的感觉。
说明焦执没有藏私,也没有害他的心思。
教授的马步之法的確有效。
並不会造成姿势有问题时,造成髕骨、腰椎、关节等对身体的损害。
於是从这天开始,李延每天还没亮,便起床开始著手收拾大小杂事。
等到一切都做完后,便会在演武场上一心一意地埋头苦练。
每次都坚持到极限。
强忍下肢酸涩刺骨的难受之意,稳住抖如筛糠的双腿,双脚扎根地面。
直到体力不支,摔倒在地。
好在因为僕役人少的缘故,李延这种僕役的伙食一向是与趟子手一般。
而鏢局並不抠搜,每顿都会有些许肉食,每月的月中、月末还会有两次的全肉饭菜。
倒也能满足李延此时长身子的大量需求。
日子一天天过去。
一转眼,便是近三个月过去。
李延也终於能稳稳的站定三五个时辰,並且在自然深长的呼吸当中,感受到丹田所生出的热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