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应天府龙江关启程,已是五月底。
乘官船溯大江,歷芜湖、安庆二府,但见两岸秧田青碧,水驛相连,梅雨初临,檐缆尽湿。
及入淮泗,水势迂缓,縴夫號子与舵桨欸乃昼夜不绝。
过归德府后弃舟登车,沿官道西行,穿越开封府古中原襟喉之地,平野千里,时见农民结队在田间割麦劳作。
再经滎阳、澠池,昼行夜宿凡三十五日,至七月上旬方抵潼关。
是日酷暑,黄河水汽混著砾石焦灼之气扑面而来。
过关又向西再行三日,忽见地平线上涌起一个青灰色的巨影,西安府城到了。
朱雄英停车远远观看,眼前的西安城和后世的西安城完全不同。
洪武十一年才开始修建的城垣还泛著鲜明的青灰色,城墙上全是一个个垛口箭窗。
护城河宽十丈,浊浪蒸腾,永寧门千斤闸高悬,闸齿的铁锈被烈日晒成了赭红色。
城外一个閒散的游人都看不到,唯有押运粮车的军户、扛著工具的匠役、身掛勘合牌符的驛卒往来如织。
空气中瀰漫著蒿草熏蚊的烟气,混杂著铁匠铺飘来的焦煤味,马粪晒透了的腥臊气。
眼前的一切告诉他,此处並非后世那个供人凭弔的古城,而是大明洪武十六年的一座战爭机器。
城门外的官道旁,早已列好了迎候的队伍,青灰砖石铺就的空地上,官员们按品级、文武依次排列。
最前排是秦王府长史与纪善官,皆著青色官袍,腰束乌角带,头束乌纱帽,帽翅微微低垂。
其后是陕西三司官员,文官居左、武將居右。
布政使、按察使身著緋色官袍,分別绣著锦鸡、獬豸纹样,腰间繫著花银带。
陕西都指挥使、都指挥同知与都指挥僉事同样身著緋色官袍,袍上绣著雄狮补子,肩背挺得笔直。
三司之后,便是西安知府、同知等地方文官,以及卫所千户、百户等下级武官。
文官著青色官袍绣云雁,武官著青色官袍绣彪纹,皆垂首而立。
“打仪仗!”朱雄英声音不高,下车翻身上马,胯下的白马打了个响鼻,刨了刨前蹄。
锦衣卫立刻擎著六面龙旗率先迈步,两侧的锦衣卫校尉手持金节紧隨其后。
五十名身穿飞鱼服、腰配绣春刀的锦衣卫手持清道旗在前开路,鼓手抡起朱红鼓槌,擂得战鼓雷鸣,声传数里。
最前排的秦王府长史立刻绷紧了脊背,抬手示意眾人噤声,原本就寂静的队伍,连呼吸都变得愈发细微。
朱雄英的白马渐近,官员们齐齐躬身。
“臣等恭迎皇长孙殿下驾临!”秦王府长史率先开口,身旁的秦王府护卫指挥使紧隨其后,然后才是西安眾官员齐声开口。
朱雄英头戴翼善冠,冠顶缀著三颗东珠,身著朱红织金团龙常服,腰间繫著和田白玉带,勒马而立,目光扫过迎候的官员,心中已有了计较。
按规製品级,陕西布政使、陕西都指挥使都是正二品,陕西提刑按察使为正三品,西安府知府为正四品,居然全部站在正五品的秦王府长史身后。
可见在这西安府,王府属官压制地方官员已成了常態。
见他翻身下马,锦衣卫立刻分列两排,让出通道,秦王府长史当即趋步上前,在离朱雄英三步处躬身立定,语气中带著几分小心翼翼:
“殿下恕罪,秦王殿下本欲亲自出城迎候,又恐惊扰沿途百姓,故已在秦王府门前恭迎殿下驾临,命臣在此等候,引殿下入城。”
言罢,他依旧垂首而立,肩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余光不敢有半分斜视。
朱雄英的目光未在他身上多作停留,径直走向躬身行礼的地方官员。
先扶起都指挥使,隨后按品阶將地方官员一一扶起,语气放缓,带著十分的恳:“诸位免礼!”
“临行之前,皇祖父特意叮嘱於我,说尔等镇守西陲,餐风宿露,护我大明疆土无虞,皆是朝廷倚重的栋樑。”
“我虽居深宫,心中亦时时感念尔等辛劳。此番前来,只为遵皇祖父之命,抚慰秦王殿下,不敢耽误地方政务、扰了尔等公事。”
“西陲安稳、地方康寧,才是朝廷之幸,待我安顿妥当,改日定登门拜访,向诸位大人请教地方治理、戍边守土之道。”
话音刚落,一眾地方官员纷纷躬身谦让。
都指挥使率先垂首,语气恭敬:“殿下言重了,戍边守土本就是臣等本分,不敢劳殿下掛怀。”
布政使亦隨之躬身,拱手道:“殿下奉旨而来,国事为重,臣等自当尽心履职,不扰殿下公务。”
其余官员也纷纷附和,或言“本分所在”,或道“静候殿下召见”,言语间皆是恭谨,彼此间微微侧身谦让,不敢有半分逾矩。
一旁的秦王府长史与护卫指挥使却如坐针毡,神色愈发忐忑。
二人立在原地,与身旁谦让有序的地方官员形成了鲜明对比。
朱雄英与地方官员言谈越欢,就越显出对他们的冷落,让二人心中不免打鼓。
朱雄英与官员们谦让完毕,又温言安抚了两句,这才缓缓侧过目光,看向依旧垂首、神色不安的二人,语气中多了几分温和:
“两位免礼,秦王殿下是我亲二叔,汝等身为王府属官,也算得上半个自家人。”
“方才只顾著与诸位大人攀谈,倒冷落了二位,莫要放在心上,引路吧。”
二人闻言,皆是一怔,紧绷的肩背瞬间鬆弛了大半,眼底的慌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意外与释然。
长史连忙抬起头,又慌忙垂首,声音都微微发颤:“臣……臣不敢,殿下言重了。”
护卫指挥使也连忙躬身附和,声音有几分紧绷:“臣遵令,殿下请。”
方才的冷落如同寒冬覆身,此刻的温和又如春风拂面,这般巨大的反差,让二人心中不仅没有释然,反而更加不安。
说罢,长史连忙侧身引路,脚步放缓,时不时偷瞄朱雄英的神色,不敢有半分怠慢。
朱雄英举手和诸位地方官员道別,向蒋瓛丟了一个眼色,重新翻身上马。
朱雄英的身影隨著队伍渐渐远去,地方官员们依旧佇立在官道旁,无人率先移步,神色各异,皆透著几分若有所思。
都指挥使郭镇岳抬手捻了捻官袍上的雄狮补子,眼底藏著几分捉摸不定的神色。
在这位皇长孙的举动中,很明显极重官职品级,並不一味亲近藩王属官。
布政使张清远垂首捋了捋頜下的短须,对著身旁的按察使微微頷首,未发一言,却儘是默契。
按察使赵秉宪目光沉凝,望向秦王府方向,眼底掠过一丝锐利之色。
其余官员或垂首佇立,或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神色间有疑惑,有敬畏,亦有几分暗自庆幸。
皆在琢磨著皇长孙殿下今日的一言一行,揣测著朝廷对秦王府的態度。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陡然响起。
眾官员这才注意到现场还有约百名锦衣卫並未隨行离开。
蒋瓛身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神色冷酷,径直朝著佇立的地方官员走来。
说起来他跟著主雄英也经歷了一番起落,又回到了千户官位,更难得的是,终於有了一身飞鱼服。
队伍行至官员面前,蒋瓛率先驻足,抬手示意。
百名锦衣卫立刻立定,身姿纹丝不动,唯有衣袍被风吹动,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蒋瓛目光未扫向旁人,径直落在按察使赵秉宪身上,神色不变,开口说道:“按察使大人,请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