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的声响骤然停歇,朱元璋的声音带著余怒透出门外:“谁在外面?”
朱雄英暗嘆一声,不再犹豫,抬手推开朱漆殿门,缓步踏入殿中,行请安礼:“孙儿给皇祖父、皇祖母请安。”
朱元璋见他进来,拧著的眉头瞬间舒展大半,周身的戾气散了不少,连脸色都柔和了许多,摆了摆手:“都听到了?你说『不可』,又是何意?”
“先起来,地上凉。”马皇后走上前来,伸手將他从地上拉起来,“身子还没大好,讲这些虚礼作甚。”
朱雄英依言起身,先避开朱元璋的追问,顺著马皇后的话头回应道:
“孙儿本是来坤寧宫给皇祖母请安,没想到皇祖父也在,不慎失言,还望皇祖父恕罪。”
两种念头在心底翻涌碰撞……
在他所知的歷史中,並没有朱樉事发这个情节,朱樉是死於洪武二十八年,被宫女下毒致死。
原歷史中朱標的西安之行是在洪武二十四年,考察西安的山川形胜、民情风俗,为可能的迁都做准备,然后於次年病逝。
当年在看到这一段歷史时他就曾经奇怪过,朱樉在西安都已经闹得天怒人怨了,朱標去西安巡视时居然毫无所觉?
在听到这件事的第一时间,不知道为什么,这两次的西安之行在他脑海中融为一体。
这种感觉毫无根据,也有可能是因为他这段时间以来一直纠结於“反噬”问题而產生的心理暗示在作祟。
但,他就是有这种感觉……
同时內心中还有另外一个声音:“坐视不管就好了,若真是如此,这皇储之位不就顺理成章地落在你身上了吗?”
这个声音冰冷而诱惑,仿佛来自深渊的低语,蛊惑著他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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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雄英垂在身侧的手开始微微颤抖,指尖无意识抠著掌心,却依然压不住那股顺著指尖往上窜的寒意。
肩颈莫名有些发僵,目光扫过地上的奏摺,又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移开。
“雄英,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手心也凉。”
马皇后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掌心的暖意让朱雄英猛地神智一清。
语气温软中裹著心疼,双手轻轻摩挲著他的手背:“莫不是伤口又疼了?还是暑气呛著了?”
她微微侧身,抬手拢了拢他的衣领,“別站著了,快隨我到旁侧歇著。”
说罢,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將他往一边的软榻上拉。
那力道不重,却带著不容拒绝的温柔,掌心的温度顺著腕间的脉络一直暖到心口。
同时,马皇后转头看向朱元璋,语气里多了几分嗔怪:“朱重八,这儿是坤寧宫,不是奉天殿!”
朱元璋闻言,抬手挠了挠鬢角,声音瞬间软了下来,带著几分无奈的纵容:“咱不问了就是。”
他摆了摆手,吩咐朱雄英:“你陪你皇祖母歇著,咱去处理政务了。”
朱雄英被马皇后握著手腕,抬眼望去,她眼底满是纯粹的关切和疼惜,没有半分算计。
再瞥了一眼一脸温和的朱元璋,心头那点蛊惑人心的阴暗念头,在这份沉甸甸的亲情里瞬间溃不成军。
皇位的诱惑足以让无数人趋之若鶩,他也不例外。
可这皇位,要坐得堂堂正正,问心无愧。
上天待他已是厚待,穿越成为皇嫡长孙,得皇祖父疼惜、皇祖母慈爱,这般身份早已让他站在了旁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皇位於他而言,只要守好本心、稳步前行,早晚都是他的。
何必急於一时,用下作的手段去窃取,反倒毁了这份得天独厚的眷顾与自身风骨。
他可以骗过天下人,却唯独骗不过自己,靠牺牲亲人、践踏信任换来的皇位,真坐得安稳吗?
底线这东西,如同基石,一旦破了第一道缝,往后便会有无数道裂痕蔓延开来。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恢復了清明,缓缓开口:“皇祖父,皇祖母,孙儿的身体无恙,只是孙儿以为,此事不適合让父亲去处置。”
朱元璋闻言,眉峰猛地一挑,眼底添了几分讶异:“哦?你倒说说,为何不適合?”
他身子微微前倾,显然是动了认真考量的心思。
马皇后没有放开朱雄英的手腕,而是轻轻將他手往自己掌心又拢了拢,温声道:“慢慢说,不急。”
朱雄英微微頷首,抽回手垂在身侧:
“皇祖父,孙儿曾听皇祖母提过,二叔自小便勤奋好学,聪慧机智,早年隨大军征战亦屡立战功,这才获封秦王,守西安府这西北要地,守护大明疆土。”
他顿了顿,从地上拾起奏摺,语气中添了几分审慎:
“如今虽有官员参奏,可真假尚未查清,眼下首要之事,是派心腹之人前往西安府核查实情。”
“再者,父亲身为太子,身系国本,岂能轻动?”朱雄英抬眼望向朱元璋,目光澄澈,话锋一转:
“更要紧的是,父亲性子素来仁厚,心软念情,即便查实二叔確有过错,必会碍於手足情分从轻处置,让百官抓住把柄借题发挥。”
“若强行按律严惩,又会落得『手足相残』的骂名,更让其他藩王寒心,左右为难,只会让局面更难收拾。”
“孙儿以为,不如暂且將奏摺压下,令锦衣卫密查,若查得实据,由皇祖父亲自处置,方为正理。”
半晌,朱元璋忽然抬手揉了揉眉心,紧绷的面容舒展开来,眼底翻涌著笑意,指著朱雄英笑骂道:
“你这小子,倒把你父亲护得紧,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最后倒好,把这一堆烂摊子全拋给你皇祖父了!”
面上满是纵容,还带著几分欣慰与调侃,可语气却渐渐沉了下来:“你心思縝密,能顾全大局,这是好事。”
“但雄英,你要记著,別指望皇祖父能替你们把所有难题都扫平。”
“这江山,咱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咱也不可能替后代子孙把所有麻烦都料理乾净。”
朱元璋抬手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语气中充满了感慨:
“世事变迁,利弊轮转,眼下看似有利的安排,到了后世未必还妥当。”
“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担子要挑,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该解决的问题。”
“咱打下江山,是朕的本事;你父亲守好江山,是他的责任;往后你若要接下这基业,也得学会自己扛事,自己断局。”
马皇后在旁听得频频点头,轻轻抚了抚朱雄英的头顶,温声道:“你皇祖父这话,是掏心窝子的教诲,你要记牢了。”
“孙儿谨记皇祖父教诲。”朱雄英闻言心头一动,连忙躬身垂首,將眼底翻涌的感动与动容掩去。
思绪却在瞬间翻涌开来,復盘著穿越而来后的桩桩件件。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確实存著一份私心,总想借著朱元璋的手把后世已知的所有隱患都扼杀在摇篮里。
於是,他將自己的认知裹上各种外衣,想方设法地传递给这位开国帝王。
就像方才,他心底还在盘算著,如何借著这次秦王的事巧妙点出分封诸王的隱忧:
缺乏有效监控易生跋扈,中央与藩地权力失衡恐激化矛盾,宗室人口激增后禄米会拖垮国家財政,更会滋生土地兼併、特权阶层垄断等乱象。
可朱元璋方才的一番话,如醍醐灌顶一样敲醒了他。
这些沉疴痼疾,从来都不是朱元璋的过错,而是后世君主未能妥善处置而导致的问题。
朱元璋终究是人,不是无所不能的神。
他凭一己之力打下大明江山,制定国策只为稳固当下、安邦定国,怎可能兼顾千百年后的兴衰?
一项政策在他手中,適配时代、安定朝局,便是良方;可时移世易,到了后世或许就成了拖累。
这一点,朱元璋未必不清楚,只是他纵有远见,也无力去解决子孙后代的难题。
如果什么都朱元璋都做了,他穿越过来的意义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