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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洪武考成令
    大明开国皇帝的嫡长孙,皇太子朱標的嫡长子,马皇后嫡系血脉於官道遇刺,此事震动朝野,举朝噤声,如临深渊,无一人敢言,无一本敢奏。
    午门內外,往日穿梭的官吏皆垂目疾走,避免有任何目光接触。
    五月三日,刑部尚书开济、刑部侍郎王希哲、刑部主事王叔徵下狱。
    上至各清吏司郎中、员外郎,下至司务厅、照磨所、司狱司、提牢厅乃至狱卒书吏,涉事被逮者,竟达三百八十六员之多!
    继工部之后,刑部成为第二个被连根拔起,清洗一空的六部衙门。
    京师內外,风声鹤唳,緹骑四出,凡与刑部弊案有丝毫牵涉者,无论京官外吏,皆遭锁拿抄家。
    此番清洗,共抄没赃私折银,竟高达四百余万两,其数之巨,令人骇然。
    五月十日,主犯仇衍及其余党,在寧波府被擒获,由锦衣卫押解进京。
    五月十二日至十四日,西市口刑场,接连三日,皆为法场,一干人犯依律处死。
    是时,万民欢腾,拍手称快,积年怨气一朝得雪。
    市井小民、贩夫走卒,皆如潮涌至,爭睹巨奸伏法。
    法场上空的凛冽之气,並未隨刀光散去,反而化为一股无形的震慑,口耳相传,席捲天下州县。
    这场肇始於皇长孙之血的风暴,让四海百姓真切感受到了洪武皇帝肃清吏治、护卫社稷的铁血意志与雷霆手腕。
    由此,民心大振,宵小股慄,皇权威信,如日中天!
    这场风暴看似以血洗告终,实则於大明国祚而言,不啻为一剂祛腐生肌的猛药。
    它砍去的是腐烂的枝蔓,浇灌的却是皇权根基与民心所向,令洪武帝业在动盪之后,反而显出一种淬火般的、更为坚实的光芒。
    更重要的是,借著这场清洗,朱元璋直接强势开始推行《洪武考成令》,在正月初十日的考成令上继续加码。
    天下政务,无论钱粮、刑名、工程、军备,凡有旨意及常例公务,皆为考成之属。
    百官之功过,不以虚文评断,唯以实效、限期、忠谨三事为衡。
    专设考功司,不属吏部,接收、核对、稽查天下考成簿册,有密奏直达之权。
    各部、院、寺、监及各省、府、州、县,须设“限期考成册”。
    各项公务依律定限,註明主官、副贰、经手书吏之名,画押具结以及精確至日,不得含糊。
    每月朔望,地方主官集属员,於公堂核对公务进度,各布政使司督查府县,六部督查对口地方衙门及下属司局。
    事务办结,须將结果、文书编號、相关印信凭证,详细標註於该项之下,称为“註销”。未经合法註销,即为未完成。
    所有铁册副本,每月由驛骑快马送京,匯於考功司,由考公司隨时突击核查,验证真偽。
    每月底,考功司將全国稽核结果,匯成《洪武考成月报》,直呈御览。
    考评分为四等,赏罚立见。
    按时註销者为上考,申请展期且有合理缘由者为中考,无故逾期未办结者为下考,查实有欺瞒、舞弊情状者为劣考。
    上考者,赏赐宝钞、优先擢升;中考者留任察看,罚俸一月,以观后效。
    下考者,初犯,主官戴枷於衙门前办事三日;再犯,廷杖四十,革去职务,发配边军效力。
    所涉为御批要件或紧要军国大事者,无需再犯,初次即以“藐视君上、貽误国事”论处,斩立决,家產抄没。
    劣考者,不论官职,一律处极刑,家眷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直属上官,以失察罪连坐。
    官吏、百姓,皆可向考功司举发考功不实、官员欺瞒之情。查实者重赏,诬告者反坐。
    自《洪武考成令》颁行天下,大明官场风气大变,纲纪为之一振。
    每日各级衙门堂官之首务,便是督询属吏:今日该註销之文移几何?限期在何日?自上而下,一环扣一环。
    六部堂司之於各省,抚按之於府县,知府之於州县,皆秉烛勾稽,呵斥书吏,唯恐一案逾期,一票未销。
    拖沓积弊,为之一扫,案牘流转之速,百年未有,百官凛然,惕息不敢懈,真可谓朝令夕行。
    与此同时,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正老老实实地待在宫中养伤。
    朱雄英也没想到,他只是抄了一遍张居正的考成法,结果在朱元璋手上,变成了这么个更严厉了一倍的《洪武考成令》来。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坏事,按照时间来算,整个朝廷的官员再有两年时间,差不多已经杀掉九成了,新人新气象,也挺好。
    通过这次的事件,他深刻认知到了什么叫性命双修,所以每日卯时、子时都静坐採气,凝神入炁。
    这么重的伤,在体內真炁的作用下,不到半个月时间就好了个七七八八。
    道家的內丹术不是用来打斗的,而是用来发掘潜能,祛病健体、延年益寿的。
    而那些超出常人的体能、敏捷与反应,不过是此过程中不期而至的副產品,虽非所求,却自然而成。
    此番静居宫中,安心养伤固是其一,但更紧要的却是心中对“反噬”的隱忧令他不得不暂停所有活动,观望一下。
    所幸,这半月间竟是出奇的风平浪静,身边的所有人都没有半点异常,不由得让他有些静极思动。
    只是,他现在已经被朱元璋禁足,未曾痊癒之前寸步不得离宫。
    想了想,他抬脚往坤寧宫去,还是在马皇后面前开口,把握更大些。
    廊下的石榴花开得正盛,檐下还悬著端午用过的艾草,隨风轻摆,窸窣作响。
    坤寧宫宫道两侧的栏杆上爬满了青藤,肥厚的叶片遮去大半日头,风里混著坤寧宫特有的檀香,还有菖蒲的余辛。
    廊下的宫人都贴著宫墙根远远站著,垂手敛肩,目光低垂著不敢往院门方向瞟半分。
    朱雄英瞥了一眼,脚步未顿,浑不在意,径直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咱怎么就生了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
    他穿过宫院,正准备进殿,朱元璋的声音从殿內传出,火气十足,朱雄英一下愣住了。
    “强征民夫修宫,私设刑堂杀宦官,连百姓家的姑娘都敢抢,他当那是封地,还是他的贼窝?”
    马皇后的声音依旧轻缓却沉稳,手中捧著粗瓷茶碗,指尖在碗沿上轻轻蹭过,“樉儿荒唐,害苦了百姓,也寒了父母的心。”
    “只是,樉儿在西安府这般行事,奏摺上说『日久渐甚』,怎的先前半分风声都没有,偏这时扎堆递上来?”
    朱元璋的怒喘声顿了顿,目光扫向被他丟在地上的奏摺,眼底的戾气掺进几分警觉:“他们……是故意的?”
    马皇后垂著眼,声音清淡:
    “近来动了不少文官的根。樉儿是藩王,手握兵权,他们这时递上摺子,是真是假掺了几分私意,还未可知。”
    她抬眼望向朱元璋,目光通透:“他们要的,无非是看陛下如何取捨,是护著皇子,还是偏著百姓,是闹到朝堂上让天下议论,还是悄悄了断。”
    朱元璋喉间发出一声冷哼,一脚踩在奏摺上:“这群酸儒!倒学会拿咱的儿子做文章了!”
    他踱了两步,转头看向马皇后,语气稍缓:
    “妹子,你说的是理。若护著樉儿,百姓寒心;若当眾重罚,又合了他们的意,还寒了藩王们的心。”
    “標儿是太子,素来仁厚,让他以巡视为名去西安府。”马皇后轻轻开口:
    “一来细细覆核奏摺上的罪名,哪些是真,哪些是文官添油加醋,断不能委屈了樉儿。”
    “二来亲自安抚百姓,减免些赋税,修补下民怨,把事態压下去。”
    “这事本就不適合摆上朝堂。朝堂上文武各有心思,闹开了无非是相互攻訐,既伤皇家体面,又误了安抚百姓的时辰。”
    “標儿去,既全了父子情分,又能稳住地方,最是妥当。”
    朱元璋停下脚步,沉吟片刻,眼底的怒气渐渐敛去:“好!就让標儿去!让他带些心腹,查得仔细些!”
    “若是樉儿真敢那般作恶,定饶不了他;若是文官诬告,也得揪出几个杀杀风气!”
    他看向马皇后,语气又软了几分:“还是妹子想得周全。”
    听到这里,朱雄英心头猛地一沉,念头未及深想,一句“不可”便脱口而出,
    声音不算洪亮,却在此刻格外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