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戩得了徽宗明確的命令,哪敢怠慢,出了延福宫小轩,立刻召来自己手下得力且口齿伶俐的乾儿子——內侍省押班李彦,细细嘱咐了一番,命他即刻前往蔡京府邸传召蔡攸。
李彦领命,带著两名小黄门,乘著宫中轻车,不多时便到了蔡府门前。
门子见是宫中內侍车驾,不敢阻拦,一面急请入內奉茶,一面飞也似地进去通传。
蔡京此时正在书房与一二心腹幕僚商议盐法更易的细节,闻听“宫中有使至”,心下微动。
这个时辰,官家忽遣內侍前来,莫不是西北军情有变,或是宫中又有急务需宰相入对?
他不敢耽搁,略整了整紫色公服的袍袖,便快步迎至前厅。
“李押班亲至,可是官家有要事相召?”蔡京面上带著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语气却带著宰相的威仪。
李彦见是蔡京亲自出迎,连忙趋前几步,深深一揖,笑容比蔡京还要热络三分,道:“哎哟,相公折煞奴婢了!
奴婢是奉杨都知钧旨,特来传官家口諭。
不过……”
他略一迟疑,笑容不变,声音却压低了些,“官家此番要召见的,並非相公,而是贵府大郎君,蔡攸蔡司业。”
“攸儿?”蔡京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不过倒是没有什么讶异。
毕竟之前蔡攸与赵佶玩耍得很好,最近蔡攸比较忙,没有去宫中,这会儿管家派人来传唤倒也是正常。
不过,这李彦却不事先跟门子说,这里面定然有別的用意。
李彦这等宫里人,不可能犯这等低级的错误,毕竟他蔡京可不是普通官员,不是隨意能够摆弄的。
蔡京叫人去通知蔡攸,然后便看向李彦。
李彦自然明白蔡京的意思,赶紧笑道:“相公勿疑,实是天大的好事!
官家今日在延福宫,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大郎君,便向杨都知问起。
杨都知便將大郎君近来的作为,比如那本风靡京师的《三国演义》是如何编印生利,如何主持学制局、立规矩、震慑郑州章知州等事,细细说与官家听了。
官家听得龙顏大悦,尤其是看了那《三国演义》,讚不绝口,直夸大郎君有才干、懂实务,与往日大不相同,这才急急命奴婢来召,说是要当面问问书中故事和局中事务呢!”
这一番话虽简略,却信息量极大。
蔡京听著,心中波澜微起,立即明白了李彦的意思。
这是杨戩让李彦卖好来了!
蔡京笑了起来,这个好他还真的得认,道:“杨都知实在是有心了,麻烦李押班跟杨都知说一声,老夫心领了。”
李彦闻言笑容更盛三分,赶紧道:“如此可真是太好了,我乾爹知道了,定然也要十分欣喜。”
蔡京笑了笑,陪李彦略敘了几句閒话,蔡攸变匆匆而至。
“孩儿见过父亲。”蔡攸先向蔡京行礼,隨即转向李彦,姿態恭谨却不卑微,拱手道:“下官蔡攸,见过李押班。劳押班亲临,不知官家有何諭示?”
李彦早已打量起这位近来风头正劲的蔡大郎。
只见他年纪虽轻,但身姿挺拔,眉宇间虽有赶路带来的些微尘色,却无半分慌张侷促,眼神清亮沉稳,应对得体。
李彦顿时心中先有了三分好感,忙笑著还礼:“蔡司业快快请起,奴婢可当不起。
確是官家口諭,召司业即刻入宫覲见。”
他顿了顿,又似不经意地提点道:“官家兴致颇高,尤其问起司业所编的《三国演义》,司业若方便,不妨將最新写就的稿本带上,官家或欲垂询。”
“多谢押班提点!”蔡攸面露感激,立即吩咐身旁下人:“速去我书房,將已修订誊清的最新十回书稿取来,要快!”下人领命飞奔而去。
趁著这空档,蔡攸心思电转。
眼前这位李彦,他可是“记得”的,未来徽宗朝炙手可热的大宦官之一,就是他接替杨戩掌管西城所,届时权势熏天,也是所谓的六贼之一!
此时虽还是杨戩的乾儿子、內侍省押班,但显然已是皇帝近侍中的实权人物,且深得杨戩信任。
此人,必须结交,且要做得不露痕跡,投其所好。
书稿取来还需片刻,蔡攸趁机与李彦攀谈,见著李彦腰间繫著一枚玉佩,便笑指道:“押班这枚玉佩,温润內蕴,雕工似有古意,可是前朝之物?
下官对金石略知皮毛,见此美玉,不觉唐突一问。”
他看出李彦虽为宦官,但衣著配饰皆精致而不张扬,显然注重品味而非单纯炫富,投其所好谈论鑑赏,比直接夸耀对方权势更巧妙。
李彦果然眼睛微亮,他確实好此道,这玉佩也是他心爱之物,不由抚了一下,笑道:“司业好眼力。此乃奴婢偶然所得,疑似唐物,却不敢断定。司业也精於此道?”
“不敢言精,只是家父收藏颇丰,下官耳濡目染,略识一二。”
蔡攸恰到好处地將话题引向更高层次,又不显得自己卖弄,“改日若得閒暇,下官或可引荐几位真正的金石大家,与押班共同品鑑,也是一桩雅事。”
李彦心中更喜,觉得这位蔡大郎不仅会办事,说话也如此令人如沐春风,更难得的是似乎真有些雅趣,並非全然功利之辈。
此时书稿取到,蔡攸接过,却不立即收起,而是从中抽出一份格外工整的副本,双手奉给李彦,低声道:“此乃最新修订的十回稿本,不仅故事更加紧凑,文后还附了下官与几位博学之士考据三国地理、兵器、衣冠的札记,或有些许趣味。
押班侍奉官家辛苦,閒暇时若觉冗杂,或可一哂。
其中有些许浅见,若押班觉得尚可,他日在官家面前,或能助谈兴之一二。”
旁边閒坐的蔡京原本闭目养神,此时睁眼看了一下蔡攸。
这话说得极有水平。
送稿本是共赏雅事,但蔡攸此言暗示其中的考据资料可以在皇帝聊天时作为谈资,等於送了李彦一个在御前表现博学、投合圣心的礼物,对於李彦这样的宫人来说,这是比金银更贴心、也更安全的礼物!
李彦是何等机灵之人,立刻明白了其中深意,郑重接过稿本,喜道:“司业厚意,奴婢心领了。
如此妙文,定当拜读。”
这一刻,他对蔡攸的好感达到了顶点,觉得这位年轻官员不仅有能力、有圣眷,更难得的是知情识趣,懂得尊重人,会来事。
蔡京在一旁静静看著儿子与李彦这番互动,眼中掠过讚赏的光芒。
他这儿子,笼络人心的手段,何时变得如此圆熟老辣了?
“时辰不早,莫让官家久等。”蔡京適时出声。
“父亲说的是。”蔡攸向蔡京一礼,又对李彦道:“有劳押班引路。”
李彦態度越发亲和:“司业请。”
看著蔡攸隨李彦离去的背影,蔡京站在厅前,秋风吹动他紫色袍袖。
一会之后,蔡京笑了起来。
有子如此,蔡家后继有人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