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邕一中上台。
    秦道走在最前，陆昭序稍后半步。
    灯光打在秦道脸上，他眼神平静。
    前世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研究生毕业答辩台下坐著的院士。
    项目评审会上錙銖必较的甲方。
    技术谈判桌对面笑容礼貌却寸步不让的外国工程师……
    相比那些，眼前这场面，对他根本没有任何压力。
    评委的问题同样尖锐，比昨天角度更刁。
    一位计算机背景的教授率先开口：
    “秦道同学，从计算机科学角度看，你们绕线机的控制程序，核心是运动轨跡规划和实时中断响应。”
    他顿了顿，“我想知道，你们算法的时间复杂度是多少？”
    “在单片机上，如何保证多任务调度的实时性？”
    这问题很內行，直指嵌入式系统的核心难点。
    换成別人，说不定当场就要死机。
    就连台下的苏晓，都忍不住地捏了一把汗。
    因为绕线机的程序是她写的。
    虽然秦道给出了详细的实现方案，但她不確定秦道对绕线机的程序有多了解。
    只见秦道转身，陆昭序已经將一张流程图递到他手中。
    然后秦道上前，把图纸双手递给教授：
    “评委老师，我们的主控循环採用时间片轮询，关键运动中断设为最高优先级。”
    “绕线轨跡用查表法实现，提前计算好坐標点存入rom，实时开销主要是查表和io操作。”
    “实测下来，单周期指令执行时间在2微秒內，完全满足毫秒级响应要求。”
    他补了一句很实在的话：“我们没追求复杂的调度算法。”
    “因为对於机器而言，可靠性和確定性比灵活性更重要。”
    教授点了点头，在纸上记了几笔。
    秦道暗吐了一口气，收拾起自己的轻视之心。
    省赛的评委，这一次可能是动了真格。
    接下来又是好几位评委提出自己的问题。
    秦道流利地一一作答，神態自若。
    一问一答之间，谁都可以看得出，南邕一中的表现，远超柳江中学。
    他们不但对自己產品的数据倒背如流。
    同时对实际工程也非常了解。
    电气背景的陈教授，对后一点尤其欣赏。
    他甚至和秦道探討了项目设想里电能质量监测仪的设计难点。
    答辩时间早已到了。
    但在周副主席的示意下，计时员没有提醒。
    那些原本中立的、甚至略微倾向柳江“前沿炫技”路线的评委，眼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了。
    从问答中，他们看到了这不仅仅是“一个学生项目”。
    而是一个已经跑通最小闭环，具有完整商业模式想像空间，並且展现出技术纵深的解决方案雏形。
    凭心而论，除了產品表现不足，其它方面都碾压柳江中学。
    超时了两三分钟，陈教授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投票的时候，他看向秦道目光，有些炽热，毫不犹豫地投了南邕一中。
    计票结束后，结果传递到周副主席手中。
    得到结果后，周副主席缓缓站起身，整个会场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压低了。
    他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的脸。
    柳江区域的不甘、桂海区域的注视、南邕区域的期盼……
    这一场加赛，虽然还没有宣布结果。
    但南邕的表现，以及答辩的无声加时，有人似乎已经得到了答案。
    只是对於柳江来说，只要没有宣布，那最后一丝希望，依然存在。
    “科技竞赛的目的，是激发创新精神，更是引导年轻人关註脚下这片土地的真实需求。”
    周副主席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沉稳而有力：
    “有的项目，让我们看到了未来的可能性；有的项目，让我们守护了心中的美好；而有的项目……”
    他顿了顿，看向秦道团队：
    “则让我们看到了，科技如何实实在在地，解决我国工业遇到的实际问题。”
    他举起手中的结果：
    “经评审委员会最终决议，代表八桂省，出征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的工程类项目是——”
    “南邕市第一中学，《工业电网谐波治理及自动化生產解决方案》。”
    秦浩第一时间举起拳头，发出欢呼。
    然后才是掌声响起。
    起初有些零落，隨即变得热烈、持久。
    柳江中学的学生低著头，默默收拾东西。
    身上挺括的西装和裙装，似乎也变得有些黯淡。
    桂海高中的师生们则是完全相反，他们看过来的目光，带著同行的欣赏和欢迎。
    前往国赛，他们就是同一战壕的队友。
    南邕一中的区域，老刘终於激动地站了起来。
    台上，秦道接过那张薄薄的、印著“全国赛入围资格”的纸。
    然后转头，看向陆昭序，然后递过去。
    虽然无言，但意思很明显：
    “看，我答应过你的，现在我们进国赛了。”
    陆昭序接过来，看了看秦道，眉眼轻轻地弯了一下。
    -----------------
    省赛结束，人群像退潮的水，裹著议论声和获奖证书的油墨味，开始从科技馆大厅散向门口。
    桂海高中的那个戴眼镜女生队长，在退场前还特意走过来，主动伸手：
    “你好，我叫言舒桐，桂海高中，祝贺你们入围国赛，欢迎一起代表八桂前往燕京並肩作战。”
    秦道的反应，似乎慢了半步，由陆昭序上前握手：
    “你好，我叫陆昭序，这是我们的长队秦道，八月我们燕京见。”
    言舒桐看了一眼秦道，点头微笑。
    双方彼此介绍了一下，然后转身告別。
    紧接著等待在一旁的韦立宏走了过来。
    他先对陆昭序和秦浩点了点头，最后停在秦道面前。
    “恭喜啊秦同学，”他伸出手，“恭喜获得国赛资格。”
    秦道很自然地握了上去：“谢谢韦师傅。”
    他余光瞥了一眼展厅的入口处。
    柳江中学那个穿著裙装的女生——韦立宏的女儿——正別过脸去。
    和队友收拾那个精致的智能家居模型。
    两人的手鬆开后，秦道微笑地看向韦立宏。
    国赛资格，可是从你女儿手里抢过来的，你就这么过来，真不怕你女儿生气啊？
    只见对方的脸上，同样也带著笑意，似乎確实是不在意自己女儿的失利：
    “今天又听了一遍你们的答辩，感觉你们对电能质量记录仪非常有信心。”
    “秦同学，我想冒昧的问一句，你们对这个记录仪有时间上的计划吗？”
    他略略前倾，放低了声音：
    “还有，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知道，这个记录仪，是不是也像进口的那样，能测能存还能分析波形？”
    秦道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设计目標確实是这样。至於计划时间，我们打算国赛以后，计划用两年的时间做出第一台原型机。”
    韦立宏听了，眼中露出思索之色，似乎是在盘算著什么。
    这时，远处传来他女儿喊“爸”的声音，有点急。
    他没回头，而是掏出一张手写纸片，上面只有一串电话號码和“韦立宏”三个字。
    “国赛回来，如果有时间，我希望我们还能再聊聊。”
    他把纸片塞进秦道手里，转身走了。
    走向那个还在赌气的女儿。
    秦道看著韦立宏的背景，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