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委们闭门討论的时候，展厅里的热闹也散了大半。
    柳江中学的展台前只剩几个踮脚张望的小学生，桂海高中的沙盘旁有老师在安静拍照。
    南邕一中的展台，又恢復了冷清。
    这很现实。
    对评委和专业人士而言，他们能掂量出南邕一中项目的分量。
    但对展厅里占绝大多数的学生观眾来说，不够炫目就是土。
    答辩表现再好，也只能证明“人厉害”。
    那台油腻腻的绕线机和灰扑扑的铁盒子，看起来依然和“科技感”不沾边。
    但那位最早看出门道的专业人士，还在。
    答辩结束后，他又回到南邕一中的展台前，背著手，踱步，目光在滤波器和绕线机之间来回移动。
    等秦道和陆昭序回到展台，他终於走上前，开口带著明显的柳江口音：
    “同学，你们这个滤波器……真能治变频器引起的毛病？”
    秦道点头，指了指展台上的文件：“你也看见了，这是三个厂四个月记录的资料。”
    男人眼睛亮了亮，从口袋里摸出个工作证，封皮上印著“柳江六星发动机厂”的字样：
    “我姓韦，韦立宏。在厂里上班，这次是小孩来比赛，跟著来看看。”
    他看了一眼滤波器，语气里略有感慨：
    “我们厂去年也上了一批东芝变频器，省电是省电，但电机坏得也邪乎。”
    “最狠的时候，一个月烧了三台，有两台还是核心设备。”
    陆昭序看了秦道一眼。
    如果不是秦道冒出来横插一槓子，南邕市技改的那三家工厂同样要被迫背上几十万的额外支出。
    当然，更大的可能是，直接破產。
    秦道感受到陆昭序目光，回看了一眼。
    两人都看懂了彼此的目光。
    有些事，不能细想。
    比如倭国人是否明知国內电网的短板，却在出售变频器时刻意不提，就等著收第二遍钱。
    “后来怎么解决的？”秦道问。
    韦立宏苦笑：“能怎么解决？东芝的人来了，说电网有问题，要加他们的专用滤波器。”
    “一台三万二，能保护三到五台变频器，厂里没办法，又找银行担保，贷了上百万……”
    他摇摇头，那嘆息里满是憋屈：“要是早半年看到你们这个，就好了。”
    秦道嘴角抽了一下。
    柳江不愧是八桂的工业脊樑，一台三万二，眼都不眨。
    上百万的贷款，说批就批。
    哪像南邕，东芝报价三万一台，老陆还得带著人一轮轮谈判，錙銖必较。
    秦道沉默了几秒，拿出一张名片送了出去，上面印著“清源小组”和红星厂的电话號码。
    “韦师傅，虽然贵厂问题已经解决了，但我们可以交个朋友。”
    “以后若还有类似需求，或者別的厂子有需要，可以联繫。”
    柳江六星，挺牛逼的。
    微型商用车市场的绝对领导者，国內市场占有率常年保持在40%以上，说是“微车之王”也不为过。
    发动机厂只是其庞大体系中的一环。
    隨手贷出百万，太正常了。
    將来如果当真能搭上线，那清源小组说不定就能起飞。
    韦立宏接过名片，仔细放进里面衬衣的口袋，却没走。
    他的目光落在展板上那张“电能质量监测记录仪”的概念图上，手指点了点：
    “这个东西……你们真打算做？”
    秦道有些意外：“您对这个感兴趣？”
    “太感兴趣了。”韦立宏眼神复杂，“我们厂连续烧设备后，东芝的人和供电局专家来过。”
    “带了一大堆仪器，最金贵的，就包括这东西。別看它小，但听说一台顶一辆小轿车。”
    “只能进口，国內没几个人会用，只能由倭国专家操作。”
    想起秦道在答辩时说的话，他看向秦道的目光里带著审视，也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期待：
    “你们……確定能自己做出来？”
    秦道没直接回答，而是从背包里拿出一捲图纸，展开。
    上面是用绘图尺规画的机械结构草图、传感器布置、电路框图。
    “不瞒您说，机械部分和採样电路，我们已经有了设计方案。”
    他指了指旁边正在休息的绕线机：
    “这台机器的控制程序，就是我们的团队成员自己写的，所以软体部分，我们也有基础。”
    他说“团队成员”时，语气坦然。
    苏晓虽然还没正式加入，但此刻需要一点“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的底气。
    韦立宏俯身仔细看图纸，看了足足两三分钟，他才直起身，看向秦道的眼神有些变了。
    “你们要是真能搞出来，”他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厂……说不定可以合作试试。”
    “我们厂子有自己的变电站，特別是引进国外的设备后，电网问题最让人头疼，这种监测设备……”
    话没说完。
    一个清脆的女声插了进来：“爸！你在这儿干嘛呢？找你半天了。”
    一个穿著柳江中学校服、扎著马尾辫的女生快步走来，脸上带著被冷落的不满。
    她瞥了一眼南邕一中的展台。
    灰扑扑的滤波器、沾有油污的绕线机、手写的展板……
    然后下意识地撇了撇嘴。
    虽然不得不承认，南邕一中在答辩时的表现很出色。
    展品的数据也很亮眼。
    但展品模样……实在是让人有些不敢恭维。
    虽然在答辩时输了，但直到现在，她依旧不认为自己学校的高科技会输给这个土產品。
    直到她的目光撞上站在秦道身旁的陆昭序时，这才顿了一下。
    陆昭序今天穿著南邕一中的校服，她没说话，只是平静地回视过去，眼神清澈，却自带一种沉静的气场。
    女生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下，对著秦道和陆昭序点点头，勉强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然后转向韦立宏，语气带著催促：“走啦，我肚子饿了。”
    韦立宏抱歉地朝秦道点点头，又深深看了一眼那张原理图，才跟著女儿离开。
    走出几步，还能听见女生小声的问话：“那个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韦立宏低声回了句：“不要小看人家，他们的方案，確实比你们的要实用。”
    “爸，你不会真以为，那么土的东西，会和他们说的一样厉害吧？”
    “你不懂……”
    展台前又安静下来。
    陆昭序轻声开口：“柳江六星发动机厂……那是国內最好的发动机製造企业之一。”
    秦道点点头，收起图纸，看向韦立宏远去的方向，低声道：
    “那个韦师傅，应该不止是在六星发动机厂上班那么简单。”
    普通的工人，不会对刚才谈起的事情这么了解。
    更不会在看过一张原理草图后，就敢说出“可以合作试试”这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