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江中学的展台在展厅入口右手第一排，位置最好，也最抢眼。
    四个男生穿著统一的深蓝色西装，两个女生穿著白衬衫和格子裙。
    展台背景是一块巨大的喷绘布：星空背景下，一座智能房屋的剖面图闪闪发光。
    核心展品是那个一米见方的“智能家居模型屋”。
    屋顶装著微型太阳能板，窗户是能自动开合的百叶帘，屋里灯光正隨著音乐节奏明灭变幻。
    最吸引人的是一台14寸的crt显示器，正循环播放一段用flash製作的二维演示动画。
    这在2001年的中学展台上堪称奢侈。
    围观人群最多，里三层外三层。
    “哇！窗帘自己动了！”一个小学生扒著展台边缘，眼睛瞪得溜圆。
    有过来查看对手情况的领队老师低声交流：
    “柳江这两年投入真大，这模型成本得不知得要多少钱……”
    有个女生操作著遥控器，灯光隨著她们的按键变换顏色，引起一阵阵惊嘆。
    柳江的学生也很会展示。
    一个高个子男生正向路过的评委介绍，手势瀟洒，语速很快。
    另一个女生则负责给围观者发印刷精美的宣传单，上面有项目简介和团队成员照片。
    桂海高中的展台在展厅中段，靠窗，光线最好。
    他们的展台布置得像一个小型艺术展。
    背景是巨幅的玉带江摄影：晨雾中的喀斯特山峰，江面如镜，一叶竹筏。
    展台上，一个长约两米的精致沙盘占据中间位置。
    微缩的玉带江片段，用的是真的细沙、染成蓝绿色的树脂模擬江水，三艘白色的微型浮標静静漂浮。
    浮標模型做得极其精巧，桌球大小，上面有微型天线和led指示灯，正在模擬传输数据。
    围观者年龄层最广，情绪最温和。
    一位老教师扶著眼镜，仔细端详：“这是玉带江哪一段？我看像杨堤。”
    几个女生小声讚嘆：“好美啊……像盆景一样。”
    环保局来的观摩人员频频点头：“这个设计思路很好，把环境监测做成了可感知的模型。”
    桂海的学生穿著素雅的校服，说话轻声细语。
    他们不主动招揽观眾，而是等有人提问时才上前耐心解释：
    “我们的浮標可以监测六项水质指標，数据通过无线电模块传回……”
    他们展台上还摆著一本厚厚的留言册，已经写满了参观者的感言：
    “守护青山绿水！”
    “科技让山水更美。”
    极富情怀。
    至於南邕一中，有主场优势，地段也不差，与桂海中学相邻。
    不过和柳江桂海相比，他们的展台毫无装饰性可言。
    虽然有一台半自动绕线机在嗡嗡地转著，但很多学生路过时只是瞥一眼：
    “这什么东西？好土！”
    与旁边桂海中学的热闹形成了鲜明对比。
    有些挤不进去观看桂海中学模型的学生，寧愿去继续挤人群，也不愿意移两步过来看一眼。
    但很快，情况开始变化。
    某位专业人士在展台前蹲了下来，盯著绕线机看了足足几分钟，然后抬头问：“这机器……误差多少？”
    “0.18毫米。”
    专业人士倒吸一口气：“进口的？”
    “自己改造的。”秦道指了指旁边的滤波器，“配这个用的。”
    来人立刻凑到滤波器前：“你们这个……真能治谐波？”
    陆昭序递上展台上的几份文件，上面的公章立刻把他震慑住了。
    “四个月实测数据？”
    “棉纺厂、化工厂、配件厂的运行记录，复印件后面有工厂盖章。”
    最有趣的一幕发生在十点半左右。
    一位评委背著手踱步过来，原本只是隨意看看。
    他的目光扫过绕线机，突然停住了。
    他弯下腰，看了十几秒。
    然后直起身，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但五分钟后，他带著另外两个评委又回来了。
    三个人围著绕线机，低声交谈：
    “导轮移动用的是丝杆？自己改的？”
    “控制箱也是自己改的？这布线有点意思……”
    “你们看这个张力反馈，用的是应变片吧？中学生能搞这个？”
    ……
    隨著专业人士和评委们长时间的停留，很快也把人群吸引过来了。
    观眾明显分两类。
    学生大多看一眼就走，觉得“不好玩”。
    但老师、评委、还有几个像是企业代表的人，却会在展台前停留很久，问很细的问题。
    苏晓站在展台旁边，回答技术问题，语速適中而准確：
    “时序精度已经达到要求，但我们还在继续优化，准备尝试换晶振看看……”
    每个人看到那些公章和签字，都会忍不住地露出震惊之色。
    然后再看到工厂订单复印件，目光更是跟见了鬼似的。
    上午观看完所有学校的展台，中午休息过后，下午答辩开始。
    答辩厅是科技馆的小礼堂改造的，能坐百来人。
    前排是评委席，坐了七八位专家，后面几排坐著各校带队老师和部分学生代表。
    空气里有种混合著紧张和期待的复杂气味。
    下午的流程是分组答辩。
    每个项目五分钟陈述，十五分钟问答。
    前几个学校的项目，评委提问多是泛泛而过。
    “这个太阳能小车，光电转换效率多少？”
    “大概……15%左右。”
    “这个植物生长灯，不同波长对叶绿素合成的影响有数据吗？”
    “我们……我们主要做了红光和蓝光。”
    “这个简易地震报警器，灵敏度怎么標定？”
    “用敲桌子的方式模擬……”
    问题不深，回答也多是课本知识的复述。
    评委们低头在评分表上写著什么，偶尔交换一个眼神，但没什么波澜。
    直到——
    “下一组，柳江中学，《智能家居节能控制系统》。”
    整个答辩厅的气氛微妙地绷紧了。
    柳江中学的展台，是最具有科技感，同时也是最炫目的，没有之一。
    所有人都在期待柳江中学的表现。
    柳江团队六人上台，西装和裙装笔挺，站成一排像拍毕业照。
    主讲的是那个高个子男生，他走到投影仪前，画面亮起，是精美的ppt。
    陈述很流畅，显然是演练过无数遍。
    从智能家居的概念，到传感器选型，到控制逻辑，最后是那个模型屋的演示视频。
    语言里夹杂著“人性化交互”“节能环保”等时髦词汇。
    五分钟到，计时器“嘀”一声轻响。
    评委席上，坐在中间的一位计算机教授推了推眼镜，率先开口：
    “概念很新颖。我问一个具体问题。”
    “整套系统的单户部署成本，你们估算过吗？包括硬体、布线、调试。”
    柳江的主讲男生看起来很了解自己的產品，开口就回答：
    “我们估算过，成本大概在一万到一万二之间。”
    “一万二。”
    评委重复了一遍，在纸上记了一笔，然后抬头问道：
    “你们知道现在八桂城镇一个普通家庭可支配收入是多少吗？”
    男生摇头。
    “九千过一些，不到九千五。”
    男生脸有点红，赶紧补充：“但长期节能效果可以收回成本……”
    “一万二？”一位企业代表的评委放下资料，“同学，我姑且相信你们20%的节电率。”
    “但你算过帐吗？按普通家庭每月一百度电，五毛钱一度算……”
    他低头啪啪地按了几下计算器，“这够交二十年的电费了！”
    为了省电，要先花二十年的电费费用……
    听出了评委的潜台词，台下有人忍不住地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