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自动绕线机改造的完成，意味著清源小组终於解决了產能问题。
    同时也为秦道他们的这个寒假划上了完美的句號。
    正月十三，重点高中的高三生，开始回到学校补课。
    高三最后一个学期的日子，忙碌而充实。
    高考在不断逼近，黑板上每日更新的倒计时数字，在无声地催促著。
    日子过得飞快。
    与此同时，关於“入世”的討论也越发火热。
    从报纸社论蔓延到课堂，甚至时事政治复习资料里，相关题目的比重肉眼可见地增加了。
    省赛的日期也確定下来了，4月7號布展和答辩，8號颁奖——正好是星期六和星期天。
    四月的南邕，已经可以听到夏天来临的脚步声。
    木棉树开得不管不顾，大朵大朵的红花砸在柏油路上。
    春末夏初的风，暖中带著热，带著榕树新叶的清气，还有街头巷尾偶尔飘来的柠檬鸭的酸香。
    4月1號，也就是秦道和陆昭序参加省赛的前一个星期天。
    2路公交车上人不多。
    秦道和陆昭序並排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窗开著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动陆昭序额前的碎发。
    公交车晃晃悠悠，经过南湖公园。
    这一次秦道跟著陆昭序去她家，依旧是受到高雪梅的邀请。
    理由也很充分：
    “省赛临近，想听听你们的准备情况，家里便饭。”
    十二点半，进入工业局家属院。
    两人上了三楼，陆昭序用钥匙打开门。
    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黄豆燜鱼仔的咸鲜，蒜炒红薯叶的清爽。
    还有电饭煲保温状態下发出的、低低的“嗡嗡”声。
    “回来了。”高雪梅从沙发上站起来，她今天穿了件浅杏色的针织衫，看起来比平时居家。
    “高阿姨。”秦道打招呼。
    “快进来，洗洗手，马上吃饭。”高雪梅说完，又补了一句，“过来跟王教授打个招呼。”
    秦道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王教授？
    往前走了两步，看到被门口左边墙壁挡住的另一半客厅。
    一位戴著眼镜的长者正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摆著紫砂茶具，茶汤澄亮，是上好的滇红茶。
    王守仁教授站起身，露出温和的笑容：
    “秦道同学，又见面了。”
    秦道连忙快走几步上前，主动伸手：“王教授好。”
    王教授微笑，“上次在红星厂，你讲谐波治理，逻辑很清晰，让人印象很深刻啊。”
    秦道谦虚：“谢谢您当时的指导。”
    “坐，坐。”
    两人的手分开手，王教授示意他坐下，目光落在他身上，带著学者特有的审视：
    “听高教授说，你们省赛准备得不错？”
    “还在完善。”
    秦道回答得谨慎，一边看了高雪梅一眼。
    不是说阿姨你关心省赛的情况吗？
    怎么变成王教授关心了？
    高雪梅似乎没有注意到秦道的眼神，她看了一眼厨房，语气自然：
    “边吃边聊吧，王教授今天正好过来谈点事。”
    “听说你们在准备省赛，就说一起见见，他也想听听年轻人的想法。”
    午餐很家常，但用心。
    黄豆燜得酥烂，小鱼仔炸得焦香。
    红薯叶嫩得能掐出水。
    还有一碟酸笋炒肉末，是八桂人家下饭的神器。
    汤是冬瓜薏米排骨汤，清热祛湿，正適合南邕开始闷热的春天。
    眾人落座。
    起初话题绕著省赛转。
    王教授问了几个技术问题，秦道和陆昭序一一作答。
    王教授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特別是听到清源小组改造半自动绕线机，称讚道：“你们这个双计数校验的思路，很巧妙。”
    饭吃到一半，王教授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目光转向秦道，语气变得郑重：
    “秦道，我听高教授转述过你的一些想法。你对『工程师+』的复合路径感兴趣？”
    秦道放下碗：“是有过一些粗浅的思考。”
    “不是粗浅。”
    王教授摆摆手，身体微微前倾，“有这种跨界视野的高中生，我这几年没见过几个。”
    “我今天来，也是想代表八桂大学电气学院，询问一下你的意愿，大学志愿能不能考虑一下八桂大学？”
    他顿了顿，清晰地说道：
    “如果你愿意报考我们的电气学院，我们可以为你设计特殊培养方案。”
    “主修电气工程，同时副修国际经济与贸易。”
    “我们学校也算是211工程学校之一，正在试点双学位，我可以作为你的导师，协调课程和学分衝突。”
    “顺利的话，四年后你能拿到两个学位证书。”
    1998年到2005年前后，正值高校改革期。
    许多制度已经被废除，而新的制度，又正处於摸索期。
    八桂大学趁著改革期，想要拉拢优秀生源，有不小的操作空间。
    以秦道的成绩和表现，確实也值得八桂大学投资。
    王教授继续加码，声音平和却充满诱惑：
    “而且，如果你本科阶段表现突出，將来可以报考我的专业。”
    “我在南方几个省的电力系统，还有些老朋友。”
    “无论你是想深耕学术，还是將来进入產业界，我都能给你一些帮忙。”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头顶的吊扇在“呼呼”转动，搅动著四月午后的闷热空气。
    陆怀远和高雪梅没有说话。
    陆昭序低头夹了一筷子红薯叶。
    秦道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震动。
    这是认可，是机遇。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突如其来的重量。
    他抬起头，正准备开口——
    就在这时，客厅那台彩电，正在播放的央视一套午间新闻，突然插进了急促的特別新闻片头音乐。
    “嘀——嘀——嘀——”
    单调而尖锐的警报音，让所有人都转向电视。
    画面一切，变成了蓝色的“新闻快报”背景。
    “本台最新消息……”
    画面配合著南部的海洋地图。
    主持人的声音，插入了几人之间的对话。
    王教授把手中的茶杯，“嗒”一声轻响搁在了桌上。
    高雪梅转过头去电视，夹菜的动作停在半空。
    陆怀远也放下了碗，身体前倾，紧紧盯著屏幕。
    红薯叶吃到一半的陆昭序，跟著抬起头看向电视。
    秦道只觉得一股滚烫的血直衝头顶，前世的记忆再次汹涌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