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苏晓的程序调试渐入佳境。
每天往返工厂与家里之间,背包里装著烧录好的不同版本程序的单片机。
那台改造过的绕线机,在她的调教下,也越来越听话。
虽然过程仍有波折——最惊险的一次,控制箱里突然冒烟,车间瀰漫著焦糊味。
被紧急断电之后,发现是电机堵转,导致烧掉了控制板的元件。
道路虽然曲折,但前途终是光明的。
最后在初十的那天,绕线机终於顽强地绕出了一个合格的完整电感。
秦道从绕线模上取下那个线圈,托在掌心。
漆包线闪著暗紫色的光泽,线包一层压一层,紧密而均匀。
他细细把玩,手指抚过线圈表面,眼中满是欣喜。
“小斌,游標卡尺。”
周小斌早就准备好了,递过来一把老式的机械卡尺。
秦道测量得很仔细。
外径、內径、线包宽度、每层匝数……
每个数据都报出来,陆昭序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仓库里安静得只剩卡尺合拢时轻微的“咔嗒”声,和眾人压抑的呼吸声。
最后,秦道直起身,看向围在身边带著紧张和期盼的每一张脸。
他清了清嗓子,给出结论:
“偏差0.18毫米,比进口的差一些,人家能做到0.1毫米以內。”
“但比国產的强得多,市面上普通绕线机误差通常有0.5毫米。”
“总得来说,非常成功,应该说,周师傅手艺的数据化,非常成功。”
此话一出,稳重一些如李卫东赵师傅,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而像周小斌这样的,则是直接欢呼起来:“太好了!”
秦道也跟著笑了笑,然后把线圈给老周递过去:
“周师傅,你看看怎么样?你是我们清源小组的首席技术大师,这东西行不行,最后还得你来把关。”
就算半自动绕线机成功了,老周这位八级工的老师傅,依旧是清源小组生產车间里首席技术官。
同时也是那根谁也替代不了的定海神针。
老周接过线圈,用粗糙的手指抚过线圈表面,指尖的茧子摩挲著漆包线光滑的绝缘层。
然后举到眼前,对著仓库顶窗透下的天光,慢慢转动,每一个角度都仔细看。
看了很久。
久到秦浩都快憋不住气了。
老周才放下手,轻轻嘆了口气。
那嘆息里没有失落,是一种复杂的、糅杂著感慨与欣慰的情绪:
“绕得……比我好。”
他指著线圈侧面,那里每一层都整齐得像用尺子比著画的:
“你看这整齐度,人手再怎么稳,也会有轻微抖动。机器没有,它每一圈都一样。”
但接著,他手指移到线圈的起头处。
那里有一小段漆包线需要弯折固定,又移到收尾处:
“就是这两处,还要再改改。”
他用专业人士特有的语言描述问题:
“起头这个弯角,太死了,力道太过集中。”
“收尾的线尾也不行,焊接时不好操作。”
“这两处……不合理,得手工处理。”
秦道笑著点头:
“周师傅,我们改进这个绕线机,本来就是为了解放你的双手,不是要替代你。”
“起头和收尾这种需要经验和手感的关键步骤,肯定还是你来操作。”
“机器只负责中间那些重复枯燥的线圈绕制。”
他比划著名:
“你想,以后你只需要起个头,按个按钮,喝杯茶的功夫,机器就把线圈绕好了。”
“你再过来收个尾,效率提上去了,你的手艺精髓也留住了。”
老周听著,慢慢点头。
但眉头还皱著。
他又把线圈举到眼前,这次不是看,是捏。
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了捏线包,感受那种硬度。
“还有……”他沉吟著,寻找合適的词,“这线圈,绕得太完美了。”
眾人一愣。
“完美还不好?”秦浩忍不住问。
“不是不好。”老周摇头,“是太整齐、太紧实了。”
“人手绕的时候,会有鬆紧变化,虽然表面看不出来,但我在绕的时候,確实知道有这个东西。”
他抖了抖手,像是在比划,“线包之间会有极小的间隙,就像……就像人喘气,能感觉得出来。”
他看向秦道,眼神认真:
“现在这个,线包压得太紧,没有弹性。”
“短期没问题,但如果长时间通电发热,漆包线膨胀……散热可能不太好。”
“万一遇到车间高温天气,或者装在密闭设备里,温度一高,不知道会不会出问题。”
秦道眼睛一亮。
他翘起大拇指:“老师傅就是老师傅!这確实是个我们没想到的潜在问题。”
他转向苏晓:
“如果实测中,发现发热问题確实存在,能不能在绕线程序上改进?”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苏晓。
苏晓一直在静静地听著,此时推了推眼镜:
“能。”
回答得很乾脆。
程序的成功,明显让她的自信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而且全程编译这个程序,让她对绕线机的工作过程了如指掌。
只见她走到绕线机前,指著导轮和张力传感器:
“现在的程序,张力是固定值,我们可以改成动態调整。”
“就是在绕制过程中,让张力隨时间或层数轻微波动。”
她在笔记本上快速画了个示意图:
“比如,每绕五圈,张力自动降低5%,再恢復。”
“又或者模擬呼吸节奏,绕三圈稍松,绕两圈正常。”
“这样线包之间会形成有规律的微小间隙,虽然和人工绕线相比,会比较规律,但效果应该差不多。”
她顿了顿,补充道:
“如果可以的话,將来甚至可以加一个温度反馈。在绕线模上贴个热电偶,实时监测线圈温度。”
“如果发现某处温度异常升高,后续绕制时自动调整该区域的张力。”
这个方案一说出来,连老周都听懂了。
他眼睛睁大,喃喃道:“机器……还能自己『感觉』温度?”
苏晓点头:“能。只要把传感器信號接入单片机,写进判断逻辑。”
秦道拍板:“好!先做老化测试验证问题,如果真存在,就按这个思路改。”
他看向老周,笑道:
“周师傅,你看,机器绕得再整齐,也绕不出你这二十年的手感经验。”
“但你的经验说出来,机器就能学著改,这才是人机协作该有的样子。”
老周看著手里那个近乎完美的线圈,又看看那台沉默的绕线机,最后看向苏晓。
他忽然笑了,皱纹舒展开。
上前摸了摸那台还没有完全完成,裸露著里面线路、控制板的绕线机:
“老了老了,还能看到这个……值了。”
秦道看著老周那复杂无比的感慨模样,忽然笑道:
“这机器虽然是根据周师傅你的经验做出来的,但它肯定没有周师傅你那么厉害。”
“不如就叫它周师傅二號吧?说明它是脱胎於周师傅你的手艺。”
老周摇了摇头:“周师傅二號太郑重了,还不如叫老周二號,听得亲切一些。”
此话一出,引得所有人都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