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冥圣城。
    这座城建在无尽荒原深处，光是城宽就有数千亿公里，远远望去，像一头趴伏在大地上的古兽。
    城中心，神冥大殿高悬於九霄之上。
    王座上，神冥之主端坐不动。
    他身形比寻常神冥族高出许多，肩背宽阔，额头竖纹呈暗金色，披著一件黑色王袍。
    身后金色神光环绕，將他衬托的无比神圣。
    大殿里的强者，最弱也是地仙圆满。
    往日里，这些人走到哪都能让龙国一城如临大敌。
    可今日，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神冥之主的心情很差。
    压抑的气氛，让大殿的神灯都开始忽明忽暗。
    良久。
    他开口。
    “你是说，火龙圣都那边的意思，是准备放弃我等？”
    王座下方，大祭司单膝跪地。
    他年纪很大，骨杖横在膝前，脸上皱纹极深。此时那张老脸上，满是羞怒。
    “王，火龙圣都欺人太甚。”
    “老臣亲自去了火龙圣都，请他们归还我族真仙老祖，又求见那位仙师，让他们將我族种子带回火云天。”
    “可他们不让见。”
    “只派了个管事出来，丟下一句话。”
    大祭司咬著牙。
    “他们要我族继续牵制蓝星，等他们去火云天搬救兵。”
    殿內有人抬头。
    也有人低骂。
    神冥之主没有说话。
    大祭司把头压得更低。
    “王，如今蓝星出了三位真仙。”
    “欧阳擎天，方明，都是新晋真仙。”
    “更麻烦的是苏云。”
    说到这个名字，大祭司的嗓子低了半截。
    “葬仙谷那一战，两族真仙被他一人杀到再无战力。老祖们虽未身死，可本源亏空，没有几十万年，难回巔峰。”
    “火龙圣都让我们拖住蓝星，这不是要我们卖命。”
    “这分明是让我等亡族灭种啊！”
    这句话落下，大殿再也压不住。
    “混蛋！火龙圣都凭什么？”
    “当年发现蓝星，是我族先下的手，荒界血战也是我族冲在前头！”
    “他们拿大头资源，我们却只能喝口汤。
    什么好处都是他们拿了，如今苏云崛起，他们要跑，还让我们断后？”
    “好一个火龙圣都，好一个仙师！”
    有人怒，有人怕。
    也有人站在原地，一句话都不敢说。
    神冥族不弱。
    放在荒界，他们是顶层种族。
    可放在火云天，他们只是三流下等势力。
    不是说三流势力是下等，而是说他们在三流势力里也只是下等而已。
    在火云天，真仙之下的势力都是不入流的。
    只有真仙境界才能有资格开宗立派，但是站不站的住脚跟，看你造化。
    火龙圣都最强者真仙后期，全盛时期有133位真仙，是二流势力中中等水平。
    可是现在神冥族和火龙圣都最强的真仙老祖，全折在葬仙谷大劫里。
    蓝星现在三位真仙，以前光是欧阳擎天就够他们头疼的，现在出了个苏云。
    以苏云展现出来的战斗力，按照火龙圣都管事所说，即便是二流势力中的顶尖强者都未必是对手。
    苏云他们如果真要杀来，他们必然挡不住。
    这个事实，殿內所有人都清楚。
    一名灰髮长老开口。
    “王，不如……和蓝星议和。”
    殿內一静。
    灰髮长老硬著头皮说下去。
    “我族可以退出荒界，归还西方十三城旧地，再奉上资源。蓝星如今也要发展，未必愿意立刻开启灭族之战。”
    话音刚落，另一名黑甲统领冷笑。
    “你做梦呢？”
    “蓝星和荒界打了几百年，谁伤他们最狠？”
    “是我族。”
    “火龙圣都藏在后面吃肉，我族在前面啃骨头。蓝星九城外，每一寸土都有我等征战的痕跡。”
    “你现在跑去议和，苏云能答应？”
    “他不把你塞进丹炉里炼三遍，我跟你姓。”
    殿內几名长老脸色发青。
    话糙理不糙。
    几百年来，死在神冥族手里的蓝星人，根本数不过来。
    普通人，武者，学府天才，军部將领。
    人仙地仙也有几十位。
    这不是几座城、多少资源能抹平的帐。
    灰髮长老还想再说，神冥之主抬手。
    殿內安静下来。
    他坐在王座上，指腹摩挲扶手。
    西方十三城求援时，他就已经收到了消息。
    十三道急令，一道比一道短。
    到最后，只剩四个字。
    真仙来袭。
    神冥之主没有去。
    他不是不想救。
    而是不敢。
    方明一剑屠尽三千万皇庭军，苏云把驻城使丟进丹炉，欧阳擎天接管城防。
    三个人，从圣子城一路推到第十三城。
    神冥族这边，连像样的反击都没组织起来。
    不是没人。
    是不敢动。
    神冥之主甚至有过一瞬庆幸。
    庆幸苏云三人收了十三城后，没有继续打到神冥圣城。
    这个念头刚出现，他自己都觉得羞辱。
    堂堂神冥之主，竟然庆幸敌人没来灭门。
    可活著，总比被炼成丹好。
    大殿里，爭论还在继续。
    议和派被骂得不敢还口。
    主战派嗓门很大，可一提到和真仙对抗，全都往后缩。
    神冥之主听得烦了。
    啪。
    扶手碎了一块。
    殿內眾人跪倒一片。
    “够了。”
    神冥之主站起身。
    王袍拖过石阶，灰火纹路隨之亮起。
    “火龙圣都卸磨杀驴，让我族给他们断后。”
    “蓝星又恨不得把我族连根拔起。”
    “横竖都是死，那就换条路。”
    大祭司抬头。
    “王，您的意思是……”
    神冥之主看著殿外黑骨平原。
    那片平原尽头，就是荒界更深处，也是神冥族这几百年经营出的根基。
    他捨不得。
    太捨不得。
    蓝星是一座金矿。
    蓝星人族血肉里，藏著补全天道法则的东西。神冥族吞噬蓝星武者后，修行速度会增长，瓶颈也会鬆动。
    这也是他们几百年来死咬蓝星不放的原因。
    一个能滋补法则的世界，谁捨得放手？
    要不是苏云杀得太狠，要不是火龙圣都要逃，他不会把最后这张牌翻出来。
    “他火龙圣都，也不过是火云天二流势力里的中下货色。”
    神冥之主冷哼。
    “既然他们不想干，那我族另投高枝。”
    “火云天一流势力、圣地，多的是。”
    “我们以荒界和蓝星界为饵，找真正的大势力来做靠山。”
    殿內不少人抬头。
    有人呼吸重了些。
    大祭司握紧骨杖。
    “王，葬仙谷那边有玄仙之上的传承，苏云手里还有时光类重宝。若消息传出去，火云天那些大势力不会坐视。”
    “正是如此。”
    神冥之主转身。
    “玄仙之上的传承，时间类灵宝，能补全法则的人族血肉。”
    “这些东西，哪一样拿出去，都够那些大能动心。”
    “火龙圣都想独吞，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黑甲统领迟疑道：“可圣地若来，我们神冥族……”
    他没把话说完。
    大家都懂。
    给火龙圣都当狗，和给圣地当狗，有什么区別？
    区別就是，圣地更强。
    大祭司嘆了一口气。
    这声嘆，殿內很多人都听见了。
    神冥族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体面可言。
    活下来，才有资格谈以后。
    大祭司低声问：“王准备找哪一家？”
    神冥之主看了他一眼。
    “风羽圣地。”
    这个名字一出，殿內不少人变了神情。
    火云天势力无数。
    能称圣地者，不多。
    风羽圣地，便是其中之一。
    圣主金仙。
    门內玄仙过百。
    真仙，在那里只是中坚力量。
    大祭司怔住。
    “王，您何时与风羽圣地有过联繫？”
    神冥之主走下王座。
    “百年前。”
    “那时我族刚在蓝星战线站稳，我偶然间见过风羽圣地的月云叶圣女。”
    “她当年还只是天仙，如今已是真仙圆满。”
    “她的父亲，外公，爷爷，还有四位曾祖，都是玄仙。”
    “风羽圣主，更是金仙大能。”
    殿內彻底安静。
    金仙。
    太强了，在火云天几乎就是顶峰。
    强到他们连嫉妒都生不出来。
    一名长老喉咙发乾。
    “若风羽圣地出手，拿下荒界和蓝星……”
    “易如反掌。”
    神冥之主替他说完。
    “苏云再强，也只是真仙。”
    “真仙能杀真仙，难道还能杀玄仙？还能挡金仙？”
    没人接话。
    这话听起来提气，很有道理。
    可不知为何，提到苏云时，大殿里仍有人后背发紧。
    那少年出手太邪门。
    他不像普通天才。
    普通天才会成长，会受伤，会失败。
    苏云不一样。
    他每次被推到死局里，再出来时，都像换了个品种。
    大祭司也有这层顾虑。
    “王，苏云手段诡异，若风羽圣地来得慢，我族未必撑得到那时。”
    神冥之主停步。
    “所以要快。”
    “我待会就去联繫。”
    “另外，传令各皇庭，收缩战线，弃掉外围据点，所有地仙以上族人回圣城。”
    黑甲统领抬头。
    “外围那些附属王族呢？”
    神冥之主看都没看他。
    “让他们顶在前面。”
    殿內无人意外。
    附属族，本来就是这种时候用的。
    大祭司点头。
    “老臣这就去办。”
    神冥之主又道：“还有，把火龙圣都这些年从蓝星拿走的资源帐册整理出来。”
    大祭司一愣。
    神冥之主冷笑。
    “他们想卖我族，本王也给他们添点堵。”
    “风羽圣地若问蓝星之事，就让他们先看看，火龙圣都是怎么独吞好处的。”
    “哼，吃了这么多，也不怕撑死，我们是拿不回来了，但是圣地手段多的是。”
    殿內几名长老低下头，不敢接这句。
    大祭司却懂了。
    火龙圣都既然不仁，神冥族就把他们拖进水里。
    风羽圣地一旦盯上蓝星，火龙圣都恐怕也要吐出来不少。
    大祭司起身，骨杖点地。
    “老臣明白。”
    神冥之主重新坐回王座。
    他抬手，掌心浮现一枚青白色羽令。
    羽令很薄，上面刻著一个月形印记。
    百年前，他留下这枚令牌，本是为神冥族找后路。
    没想到，真用上了。
    他指尖一压。
    羽令亮起。
    远在火云天深处，一座悬浮於云海之上的圣地中，有人睁开了眼。
    神冥圣城大殿內，青白光线铺开。
    一道女子虚影出现在眾人面前。
    她长髮及腰，眉心有月印，衣袍上绣著风羽纹。只是虚影，却让殿內地仙天仙全都低下头。
    神冥之主从王座上起身。
    这一次，他没有端架子。
    “神冥族，神冥之主皇寂，见过月云叶圣女。”
    女子虚影看向他。
    “神冥之主，百年未联繫，你最好有值得我听的事。”
    神冥之主抬手，奉上一枚玉简。
    “圣女，我族发现一方新界。”
    “此界名蓝星。”
    “其人族血肉可补法则。”
    “此界有玄仙之上的传承。”
    “还有一件时间类灵宝。”
    女子虚影原本没什么反应。
    听到最后一句，她的视线落在玉简上。
    “时间类灵宝？”
    神冥之主低头。
    “千真万確。”
    “火龙圣都已为此折损多位真仙。”
    虚影沉默片刻。
    “把蓝星所有情报传来。”
    神冥之主把头垂得更低。
    “愿为圣女效犬马之劳。”
    青白光线收拢。
    虚影消失。
    大殿里没人说话。
    神冥之主握著已经暗下去的羽令，掌心用力。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神冥族不再是棋手。
    可棋子，也有棋子的活法。
    只要蓝星先死。
    只要苏云先死。
    神冥族就还有喘息的机会。
    殿外，黑骨平原上阴风卷过。
    神冥圣城的魂钟响了九声。
    各大皇庭开始收缩兵力。
    而风羽圣地那边，一道跨界法旨，已经落向火云天诸域。
    神冥之主准备亲自去一趟火云天，临走时，他带上三位亲信。
    “你是我最信任的三人，如今神冥族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我现在需要你们替族群办一件事。”
    三人立刻跪下，高呼：“是，我等必不服王上所託！”
    神冥之主看著三人道：“我神冥族还是太过弱小，此番去了风羽圣地，恐怕也会有杀人夺宝的危险。”
    “你们在火云天神机城等我的消息，十日后，如果我回不来，就將蓝星的消息传给所有圣地，仙宗！”
    三人听后，毫不犹豫的点头：“知道了，主上，祝主上旗开得胜！”
    神冥之主將三人扶起，沉声道：“神冥永存！”
    三人狂热的回应道：“神冥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