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解成从閆埠贵的屋子里出来,回到自己和閆解放的小屋。
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没点灯。
他伸手拉了一下灯绳,灯泡没亮,还是停电。
他摸黑往里头走,脚底下绊到个东西,低头一看,是条凳子横在路中间。
“解放?”
没人应他。
他走到桌边,摸到火柴,划著名一看,桌上放著盏煤油灯,灯罩还是热的。
这小子刚还在,这是跑哪儿去了?
閆解成把灯点上,火苗晃晃悠悠地亮起来。
他往床上看了一眼,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不像有人躺过的样子。
又往墙角看,那儿多了个小木箱子,以前没有的。
他走过去,掀开箱子盖一看,里头是几本书,最上头那本封面上写著“初小语文第四册”。
他拿起翻了翻,书页边上卷了角,里头有不少页折了痕,有的地方还用铅笔画了道道。
閆解成拿著那本书,站在那儿愣了好几秒。
老二看书?
那个皮猴子,那个成天在外头疯跑,上房揭瓦,下河摸鱼的閆解放,竟然看书?
他把书放回箱子,盖好盖,走回桌边坐下。
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被推开,閆解放端著一碗水进来,看见閆解成坐在那儿,愣了一下。
“大哥,你回来了?大茂哥没留你多喝会儿?”
“喝差不多了。”
閆解成看著他。
“你干甚去了?”
“给你倒水。”
閆解放指了指那碗。
“妈说天热,晚上多喝点水,不然上火。”
他说完,走到炕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语文书,凑到煤油灯跟前,开始翻看。
閆解成看著这一幕,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这是他弟弟?
那个去年还逃学的閆解放?
他端著那碗水,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就那么看著閆解放。
煤油灯的光照在閆解放脸上,这小子低著头,眉头微微皱著,嘴唇偶尔动一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屋里安静得很,只有外头蛐蛐叫。
閆解成把碗放下。
“解放。”
“嗯?”
閆解放抬起头,眼睛从书上移开,看著閆解成。
“咋了大哥?”
“你……,你这是干啥?”
“看书啊。”
閆解放把书举起来晃了晃,那表情像是在说你是白痴吗?
閆解成被噎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是在看书,问题是你閆解放怎么会看书?
他想了想,换了个问法。
“你咋突然想起看书了?”
閆解放看著他,眼神有点奇怪。
“大哥,不是你让我好好学习的吗?”
閆解成张了张嘴,差点被憋死。
他是说过。
过年那会儿说的。
他给家里留了钱,让閆埠贵盯著几个小的学习,別老往外跑。
可那是隨便说说的,最主要是想给他们几个加加码,他压根没指望这皮猴子能听进去啊。
不得是自己和閆埠贵一顿拳脚相加,他才老实几天,过几天再犯错,再打一顿,反反覆覆吗,最后才浪子回头。
然后才是父慈子爱,兄友弟恭,相亲相爱,这个戏码吗。
你閆解放来这齣我有点不会了啊。
“那个你看了多久了?”
“从过年那会儿就开始了。”
閆解放说。
“大哥你走了以后,我就寻思,你考上了大学,我啥也不是给你丟脸,天天在外头瞎跑也不是个事。爹说了,再不好好念书,以后就送我去街道工厂糊纸盒。”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没啥抱怨,就是陈述事实。
閆解成听著,心里有点复杂。
他想起原身记忆里的閆解放,那真是个皮猴子,八岁上房,九岁下河,十岁就能带著一帮半大小子在胡同里打游击战,气得街坊邻居三天两头来找三大妈告状。
可现在坐在这儿的这个閆解放,穿著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头髮剪得短短的,脸上还晒得黝黑,但眼神比以前稳多了。
说话也不像以前那样毛毛躁躁的,一句是一句的。
“那你现在学得咋样?”
閆解成问。
“还行吧。”
閆解放挠挠头。
“老师说我有进步。”
“怎么个进步法?”
“就是……”
閆解放想了想,有点不好意思。
“这学期考试,我语文考了七十八,算术考了八十一。班里排第五。”
閆解成又愣了一下。
他记得閆解放以前考试都是倒数的,三四十分是常事,六十分算过年。
现在能考七八十分,班里第五?
“你等等。”
閆解成站起来,走到閆解放跟前,伸手摸了摸他额头。
閆解放躲了一下,这个情节有点似曾相识啊。
“大哥你干啥?”
“我看看你发烧没有。”
閆解成说。
“还是说让人掉包了?”
閆解成不得不怀疑啊,毕竟自己穿越过来就是从好好学习开始的。
閆解放乐了。
“大哥你说啥呢,我是你亲弟弟,掉啥包。”
閆解成收回手,仔细打量著他。
这小子还是那张脸,眉眼和三大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左眉毛上边有道疤,是七岁那年爬树摔下来磕的。
没错,是原装的。
可是灵魂呢?
他退回自己床边坐下,想了想,问。
“奇变偶不变?”
閆解放黑人问號脸。
“宫廷玉液酒加大锤减去小锤等於多少?”
閆解放听完打算过来摸自己大哥的额头。
閆解成一直死死盯著閆解放,看他不似作偽,只能放弃。
“你刚才说的那个,初小考试?”
“嗯。”
閆解放把书递过来。
“语文五年级的,快学完了。”
閆解成接过书翻了翻。书是旧的,封面上盖著“红星小学图书室”的章,估计是借的。
里头的课文他扫了一眼,都是些简单的,什么《春天来了》《我们的学校》《劳动最光荣》之类的。
但书页边上密密麻麻画著道道,有的地方还写著小字,歪歪扭扭的,是閆解放的笔跡。
他把书还给閆解放。
“这些字是你写的?”
“嗯。”
閆解放接过去。
“有些字不认识,我就標上拼音。老师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多写几遍就记住了。”
閆解成看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閆解放是哪年生的来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