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49章 归途与旧信
    从特罗姆瑟飞往奥斯陆,再转机回江城。漫长的归途,跨越了极夜与白昼,冰雪与温带,寂静与喧囂。机舱內光线昏暗,大部分乘客都在沉睡或戴著降噪耳机观看屏幕上的光影。宋知微靠在舷窗旁,窗外是无垠的、被阳光照得刺眼的云海,平坦如雪原,延伸至天际线。引擎发出低沉恆定的嗡鸣,像另一种形式的寂静。
    北欧十日的“空白”,並未给出清晰答案,却像一场彻底的清创手术,將她心中那些淤积的、化脓的、不敢触碰的情绪毒素,连根挖出,曝露在冰冷纯净的空气里。疼痛依旧,但不再是混沌的、令人窒息的憋闷,而是一种清晰的、带著寒意的、却也异常清醒的锐痛。她看清了那片名为“孤独”的荒原,也触摸到了內心对“联结”与“共鸣”未曾熄灭、却被深深掩埋的渴望。
    她不再试图用工作去填塞,不再否认那份空洞的存在。她带著这份清晰的“病识感”,踏上了归途。像是从一个绝对寂静的病房,返回那个充满具体责任、爱与挑战的、喧闹而真实的人间。
    飞机进入平稳飞行,她打开座位前的平板电脑。静修期间断绝了所有外界联繫,此刻邮箱和各种工作通讯软体里,必然堆积如山。她没有立刻点开工作邮箱,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最终点开了那个几乎已经被她遗忘的、用於存储个人旧资料的云端硬碟。里面有一些更早年的照片、文档,搬家时从旧电脑里备份上来后,就再未打开过。
    她漫无目的地瀏览著。一些大学时期的论文草稿,几张模糊的风景照,几份早已失效的简歷模板……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一个命名为“归档-勿刪”的文件夹上。这个文件夹的名字,她毫无印象。
    鬼使神差地,她点了进去。
    里面文件不多。有几个以日期命名的文本文件,一个加密的日记文档(密码早已忘记),还有一个名为“未发送”的文件夹。
    心跳,毫无预兆地快了一拍。
    她点开“未发送”文件夹。里面孤零零地躺著一个邮件草稿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日期——“201x-11-07_给霽川.txt”。
    日期……是她怀孕大约两个月的时候。那正是她刚得知怀孕不久,孕吐最厉害,但內心却被一种隱秘的、巨大的喜悦和忐忑充满的时期。也是她和林霽川的关係,尚未被风偃青的“病情”和后续一系列算计彻底毒化,尚能维持表面平和,甚至偶尔还有一丝微弱温存的最后阶段。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机舱空调似乎开得太足,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点开了那个txt文件。
    没有华丽的格式,只是最简单的纯文本。字里行间没有任何后期修饰的痕跡,带著一种扑面而来的、属於那个特定时刻的、鲜活的即时感。
    开头没有称呼,直接就是倾诉:
    “今天孕吐好像好一点了,偷偷吃了个酸苹果,居然没立刻吐出来。宝宝今天应该也很开心。(画了个笑脸)”
    “霽川,你昨天开会到好晚,回来时我已经睡著了。早上看到你放在床头的水杯,知道你半夜起来过。其实我没睡熟,但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话,就假装睡了。你好像很累,眉头一直皱著。我想帮你揉一揉,又怕你觉得我烦。”
    “最近老是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梦到宝宝是个小姑娘,眼睛特別亮,笑起来有酒窝。还梦到我们带她去郊外,你居然肯放下电脑,陪她放风箏,虽然风箏老是掛到树上……醒来觉得自己好傻,但心里又有点甜。”
    “妈妈(指宋知微已故的母亲)留下的那本织毛衣的书我翻出来了,想试著学。但好难啊,拆了织,织了拆,线都打结了。你是不是又在笑话我笨手笨脚?不过,我一定会学会的,给宝宝织一件最暖和的小衣服。”
    “今天路过婴儿用品店,没忍住进去看了看。东西都好小,好可爱。一套蓝色的小袜子,上面绣著小熊,我看了好久。没敢买,怕你嫌我乱花钱,也怕……怕期望太高。但真的很好看。”
    文字断在这里,空了几行。然后继续:
    “霽川,有时候觉得你像北极星。”
    看到“北极星”三个字,宋知微的呼吸骤然一窒!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平板电脑的保护套里。挪威雪原上,那冰冷刺骨的、裹挟著极致孤独的极光之夜,与眼前这行五年前敲下的、带著温度与憧憬的文字,轰然对撞!
    文字还在继续:
    “安静又遥远,在天上稳稳地亮著。有时候会觉得抓不住,看不清。但不知道为什么,晚上走在路上,抬头看到北极星在那个固定的位置,心里就会踏实一点。就觉得……嗯,不管今天发生了什么,明天要面对什么,至少抬头看的时候,那颗星星还在那里。方向就在那里。”
    最后一句,独立成行,笔触似乎更轻,更柔:
    “霽川,有时候觉得你像北极星,安静又遥远,但我看著你,就觉得回家的路很清晰。”
    邮件到此戛然而止。没有发送。就保存在这里,像一个被时光遗忘的漂流瓶。
    宋知微僵硬地坐著,维持著低头看屏幕的姿势。舷窗外的阳光刺得她眼睛生疼,视线迅速模糊。滚烫的液体毫无阻碍地涌出,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冰冷的屏幕上,晕开了那些早已凝固在时光里的文字。
    原来……她曾经这样看过他。
    不是后来的怨偶,不是仇敌,不是需要防备的、带来伤害的阴影。
    在她的眼里,在她满怀新生命喜悦、对未来充满笨拙憧憬的心里,他曾经是“北极星”。是让她感到“踏实”、觉得“回家的路很清晰”的存在。
    那个写下这些文字的自己,是那么鲜活,那么柔软,那么充满希望。她小心翼翼藏起孕吐的不適,为他的疲惫心疼,为未来的三口之家编织著甜蜜琐碎的梦想,连他放在床头的水杯都能让她感到一丝隱秘的温暖。她將他比作北极星,遥远却是指引。
    而那个她,那个满心爱意、仰望“北极星”、觉得“回家路很清晰”的宋知微,早已死在了五年前那个暴雨夜,死在了冰冷的產房外,死在了独自逃亡的北地风雪中,死在了无数次午夜梦回的剧痛与绝望里。
    此刻坐在这里的,是歷经地狱归来、手染鲜血(復仇)、背负四个生命、在商界叱吒风云、內心却一片荒芜的宋知微。是將那枚“北极星”亲手打落尘埃、又被他沉默的赎罪举动搅得心神不寧、最后在真正的北极光下感到刻骨孤独的宋知微。
    五年时光,如同最深最宽的裂谷,將屏幕內外、文字前后的两个“宋知微”,彻底隔绝,遥遥相望。
    一个满怀爱意,仰望星光,觉得回家路清晰。
    一个伤痕累累,俯瞰荒原,不知心归何处。
    旧日的憧憬与今日的创痛,昔日的“北极星”与如今的“阴影”,未发送的爱语与无法回头的绝路……所有复杂的、被她强行压抑的情感,此刻因为这封尘封的旧信,如同被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疯狂地奔涌、衝撞、撕裂她的心臟!
    她终於不得不承认,那份对“联结”的渴望,那份在极光下感到的孤独,其最深的根源,或许就埋藏在这封未曾发出的邮件里。埋藏在那句“回家的路很清晰”所代表的、对情感归属与生命共鸣的最深切的嚮往里。
    復仇可以结束,事业可以成功,孩子可以抚慰,公益可以带来价值。
    但有些东西,一旦破碎,就无法用任何其他东西完全替代。那道裂痕,那份缺失,那份对“北极星”般指引的渴望(即使那颗星早已陨落),是她內心深处,未曾隨著恨意一起泯灭的、属於“人”的、最柔软也最顽固的部分。
    飞机穿过云层,轻微顛簸。广播里响起机长提示系好安全带的声音。
    宋知微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关掉了那个txt文件,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烙铁。她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但新的泪水又不断涌出。
    她將额头抵在舷窗冰凉的玻璃上,看著外面飞速后退的、无边无际的云海。
    归途漫漫。
    而心归何处?
    那个写下“回家路很清晰”的旧日自己,和此刻在归途上泪流满面、內心一片兵荒马乱的今日自己,都在等待著同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有清晰答案的——
    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