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家在江城经营数代,明里暗里的產业与藏身之处盘根错节。但林霽川曾是距离风家核心最近的人之一,甚至一度被视作“自己人”。即便如今眾叛亲离,大厦倾颓,他想要找出一个决心潜逃、却因某些原因尚未能立刻脱身的风偃青,並非全无可能。他动用了最后一点残存的、几乎被遗忘的私人关係,结合对风家行事风格和风偃青本人性格的了解,將目標锁定在了城西一片闹中取静、以“长租公寓”名义运营、实则多为富豪安置“特殊情况”的隱秘物业上。
他没有通知警方,没有联繫任何人。此刻的他,孑然一身,与整个世界为敌,也与过往彻底决裂。他只想,也必须,亲自去面对那个用谎言和毒药编织了他五年噩梦的女人。不是为了质问,不是为了报復(那已超出他此刻能力),更像是……一场仪式,一场为自己荒唐的五年、也为那段被彻底玷污和利用的感情,亲手画上休止符的、残酷的告別。
他穿著那身地摊上买的旧衣服,揣著那支修復好的录音笔(內存卡已取出妥善保管)和那几页关键记录的照片列印件,像一个最普通的访客,在夜色掩护下,步行来到了那栋外表毫不起眼、內部安保却异常森严的灰白色公寓楼侧后方的消防通道。通道门通常从內反锁,但他知道一个风家內部人曾无意中提及的、因设计缺陷而偶有失效的电子锁编码规律(源於当年一次共同投资的物业项目)。他试了三次,在第四次输入一组特定数字组合后,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噠”声,开了。
楼內寂静,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著幽绿的光。他沿著楼梯,无声地走上七层,来到走廊尽头那间占据整个转角、拥有独立门禁系统的套房门口。门缝底下没有光线透出,里面一片死寂。
林霽川站在门口,静立了几秒。没有敲门,而是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了一把老旧的、没有任何標记的黄铜钥匙。这是很久以前,风偃青在一次“撒娇”中,硬塞给他的、声称是“我们爱巢”的备份钥匙,当时他只觉得幼稚,隨手扔在办公室抽屉深处,却在清理物品时鬼使神差地带了出来。他原本以为永远不会用到,也没想过还能打开这里的门。
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咔。”
门开了。
厚重的隔音门向內滑开一条缝隙,里面是绝对的黑暗与寂静,混合著一股尚未散尽的、风偃青惯用的那种甜腻香氛与……一丝隱约的、行李箱轮子摩擦过地毯的细微声响,以及纸张快速翻动的窸窣声。
林霽川推开门,走了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
客厅没有开主灯,只有角落里一盏昏暗的落地灯亮著,照亮了满地狼藉。几个打开的超大行李箱摊在地上,里面胡乱塞满了衣物、珠宝、文件袋和成捆的现金。梳妆檯上的瓶瓶罐罐少了一大半,昂贵的护肤品和化妆品被扫落在地。风偃青背对著门口,正弯腰在一个小型嵌入式保险柜前,快速地將最后几本护照、几块金条和几个密封袋塞进一个隨身的手提包里。她穿著一身便於行动的黑色运动套装,头髮隨意扎起,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精致妆容,显得苍白而憔悴,眼神里充满了焦灼、警惕,以及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听到身后极其轻微的声响,她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冻结。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带著一丝不敢置信的惊骇,转过身。
当她的目光,借著昏暗的灯光,看清门口那个穿著寒酸、面容消瘦、眼神却冰冷平静得如同深渊的男人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手下意识地向后,抓住了保险柜冰冷的边缘,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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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霽……霽川?”她的声音乾涩嘶哑,充满了极致的惊恐,本能地想要挤出那副惯用的、柔弱无助的表情,眼泪也在眼眶里迅速聚集,“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我好害怕,家里出了事,他们都要抓我,我……”
“闭嘴。”
林霽川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銼刀,瞬间磨灭了她所有偽装的声息。他向前走了两步,从夹克內袋里,掏出了那个旧手机和几张摺叠整齐的列印纸,看也没看,直接扔在了两人之间铺著厚厚地毯的地面上。
手机屏幕朝上,定格在音频播放器的界面,文件名为一串乱码,但下方的进度条显示已播放完毕。列印纸散开,最上面一张,清晰地呈现出那份泛黄清单的扫描件,以及末尾那行娟秀的“f.y.q.”签名。
风偃青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钉在了地上的手机和纸张上。当她看清那是什么时,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抓住保险柜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捏得发白。脸上的柔弱和眼泪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揭穿的、混合了极致恐惧、怨毒,以及一种破罐破摔的狰狞。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客厅里交错。
良久,风偃青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鬆开了抓著保险柜的手。她直起身,不再试图偽装,也不再颤抖。她甚至抬手,理了理额前散乱的碎发,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古怪的、扭曲的,近乎嘲讽的冷笑。那笑容里再也没有了丝毫往日的甜美与柔弱,只有赤裸裸的恶毒、鄙夷,和一种歇斯底里后的平静。
“呵……”她轻笑一声,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柔美腔调,却浸透了砒霜,“你找到了啊。比我预想的,慢了几年。”
她向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声音。她居高临下地看著林霽川,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缓缓舔舐过他憔悴的脸:“录音?还有我当年隨手记的废纸?林霽川,你也就这点本事了。躲在那种贫民窟里,像只老鼠一样,挖这些陈年烂穀子,有什么用呢?”
林霽川静静地看著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表演。他的沉默,比任何愤怒的质问,都更让风偃青感到一种被彻底无视的羞辱。
她的笑容渐渐扭曲,声音陡然拔高,尖利而刺耳:“是!都是我做的!从你认识宋知微那个下贱的孤儿开始,从你看她的眼神变得不一样开始,我就计划好了!她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爭?也配拥有你,拥有林家未来女主人的位置?!”
她猛地挥手,指向虚空,仿佛宋知微就站在那里,眼中迸发出骇人的恨意:“我偽造病歷,收买医生,下药控制你……每一步,都是我精心设计的!我要你眼里只有我,要你为了我的『病』愧疚,要你心甘情愿地为我放弃一切,包括她,包括她肚子里那几个不该存在的野种!”
她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盯著林霽川,嘴角咧开一个恶毒到极致的弧度:“你以为我爱你?林霽川,你醒醒吧!我爱的是林家的財富,是林氏集团的权势,是成为江城最顶级豪门女主人的风光!你?你不过是我实现这一切最好的跳板,最听话的棋子!”
她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贴上林霽川的鼻尖,吐气如兰,却字字淬毒:“这五年来,看著你每天喝下我亲手调的咖啡,看著你变得越来越『听话』,看著你为了我这个『病重』的未婚妻忙前忙后,甚至亲手签下那份同意书……你知道我有多痛快吗?看著宋知微那个贱人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赶走,看著你像傻瓜一样活在我编织的谎言里,看著我离林太太的位置越来越近……哈哈哈!这简直是我人生中最完美的作品!”
她疯狂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迴荡,令人毛骨悚然:“可惜啊,那个贱人命大,居然没死,还带著几个小杂种回来了!更可惜的是,你这个棋子,最后也不听话了,坏了我的大事!不过没关係……”
她猛地收住笑声,眼神变得冰冷而疯狂,盯著林霽川,一字一句地说:“我已经安排了最好的『清道夫』。宋知微,还有她那四个小杂种,很快就会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而你,林霽川,你就抱著你这些可笑的『证据』,和你那破產的林氏集团,一起烂在泥潭里吧!看看还有谁会多看你一眼!”
她说完,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终於吐尽了积压多年的毒液,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快意、疲惫与彻底疯狂的怪异神情。她不再看林霽川,转身,快步走向那个装满財物的手提包,抓起就要离开。
林霽川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歇斯底里的表演,看著她彻底撕下所有偽装,露出內里最丑陋、最恶毒、也最真实的模样。
直到她抓住手提包,转身欲走的剎那。
他才缓缓地,抬起了眼。
目光平静依旧,深处却仿佛有万年寒冰在无声碎裂。
“说完了?”他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入风偃青耳中。
风偃青脚步一顿,没有回头,背影僵硬。
林霽川的目光,掠过地上那个播放著罪恶录音的手机,掠过那张写著毒药清单的列印纸,最后,落在风偃青那因疯狂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背影上。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仿佛在为一个延续了五年、荒诞而可悲的骗局,做最后的確认,也为眼前这个他曾以为需要怜惜、守护,实则心如蛇蝎的女人,送上最后的——
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