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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林霽川的怀疑
    瑞士那封“排除”亲子关係的报告,如同在灵魂最深处引爆了一颗微型黑洞,將林霽川连日来因“发现”血脉而滋生的所有狂喜、期待、乃至扭曲的“父权”意识,连同他仅存的理智与尊严,一併吸入、碾碎、化为虚无。他在密室狼藉中瘫坐了不知多久,直到窗外天光大亮,刺眼的光线穿透厚重的遮光帘缝隙,像冰冷的探针,扎在他空洞的眼眸和麻木的神经上。
    身体的颤抖早已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被抽空所有能量与情绪的冰冷死寂。他就那样靠著保险柜,一动不动,像一具被遗弃在战场废墟上的、还保持著坐姿的躯壳。脑海中不再有惊涛骇浪,只剩下一片茫茫的、泛著冷光的白噪音,和那行加粗的、不断迴响的“排除”二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生理本能,也许是残存的、属於林霽川的、近乎偏执的求生意志,一股微弱但顽强的力量,开始从这片冰冷的死寂中,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重新凝聚。
    他不能就这样倒下。不能。
    即使那四个孩子……真的与他无关。即使宋知微(宋薇)回来,真的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残酷的巧合或报復。即使他之前所有的疯狂、失態、算计,都只是一个荒谬绝伦的笑话。
    他依然是林霽川。林氏集团的掌舵人。一个在商海沉浮、见惯风浪、习惯掌控的男人。他不能允许自己就这样,被一连串的打击、被一个女人、被一份该死的鑑定报告,彻底击垮,变成一滩只会自怨自艾的烂泥。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划亮的第一根火柴,微弱,却带来了些许真实的灼痛,也驱散了一部分吞噬一切的虚无感。
    他极其缓慢地、带著关节僵硬的滯涩感,动了动手指。然后,用手撑住冰冷的地面,一点一点,將自己沉重的身躯,从地上拖了起来。动作狼狈,甚至有些踉蹌,但他终究是站直了。
    他走到密室角落的简易洗手台前,拧开冷水龙头,俯下身,將整个头脸埋进冰冷刺骨的水流中。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皮肤,刺激著麻木的神经末梢,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痛感。他维持著这个姿势,直到肺部因缺氧而发出抗议,才猛地抬起头。
    水珠顺著湿透的头髮、脸颊、下巴不断滴落,在昂贵的衬衫前襟晕开深色的水渍。镜子里映出一张惨白、憔悴、双眼布满骇人红血丝、下巴冒出青色胡茬的脸,狼狈得与平日那个一丝不苟、威严冷峻的林氏总裁判若两人。
    但那双眼睛,在冰冷水流的冲刷和缺氧的痛苦刺激下,终於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却属於“林霽川”的锐利与……冰冷。
    他拿起毛巾,用力擦乾脸和头髮。动作粗鲁,仿佛要將附著在皮肤上的、那些名为“挫败”、“耻辱”、“荒谬”的污秽感也一併擦去。然后,他走回那片狼藉之中,目光掠过地上那份被揉皱的报告,掠过碎裂的屏幕和物品,最终,落在了办公桌那个尚未被波及的、锁著的抽屉上。
    那里,有另一份文件。一份他之前因沉浸在“寻回血脉”的偏执中,而有意无意忽略、甚至不愿深想的文件——关於风偃青当年“病情”的,所有他能公开调取到的医疗记录的匯总副本。
    当初,他相信了。相信了风偃青的柔弱,相信了李主任的诊断,相信了那份“需要至亲骨髓、命悬一线”的沉重。那是他当年做出选择、签下同意书的、最重要的“现实依据”之一,也是他后来用以说服自己、將宋知微和那件事“封存”的、心理上的“正当理由”。
    但现在……
    “排除”的结论,像一把最冷酷的手术刀,不仅切断了他与孩子们可能的血缘幻想,也以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將他强行从“父亲”身份的执迷中剥离出来,逼著他不得不以另一种视角,重新审视五年前那场改变所有人命运的、浓雾重重的事件。
    如果……如果那四个孩子真的不是他的。
    如果宋知微当年离开医院,生下的是別人的孩子。
    那她对自己的恨,那冰冷彻骨、视如陌路的眼神,似乎就有了另一种解释——不仅仅是因为他签了字,更可能是因为,她认为他为了另一个女人(一个可能欺骗了他的女人),轻易放弃了她和……她真正所爱之人的孩子?
    这个念头让他心臟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但不同於之前的狂怒或绝望,这一次的痛,夹杂著一丝冰冷的、审视性的怀疑。
    他为了风偃青的“病”,放弃了宋知微和她的孩子(无论是否是他的)。这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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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风偃青的“病”……真的如当时所展现的、所诊断的那般严重、那般无可挽回、那般急需他的“负责”和“牺牲”吗?
    一些被他刻意遗忘、或因当时情境而忽略的细节,如同沉在湖底的朽木,开始缓缓上浮,露出狰狞的一角。
    风偃青每次“病情加重”的时机,似乎总与他和宋知微关係有所进展,或宋知微怀孕带来某种“威胁”时,微妙地重合。当时只觉是巧合,是命运弄人,是偃青身体不爭气。
    李主任的诊断和治疗方案,从一开始就异常“篤定”和“悲观”,几乎堵死了所有其他可能性,迅速將“骨髓移植”和“林霽川的负责”推到了唯一解的位置。当时只觉得是名医的决断力。
    风偃青私下里,似乎对某些药物和检查,表现出超乎寻常的“了解”和“坚持”,甚至偶尔会提出一些让专业医生都略显惊讶的“建议”。当时只当是她久病成医,求生意志强烈。
    还有那份“死亡证明”的乾净利落,李主任恰到好处的“退休”和失去联繫……
    以及,宋薇归来后,看他的眼神。那不仅仅是恨,不仅仅是对负心人的控诉。那里面,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悯的……洞悉?仿佛在说:看,你这个傻瓜,被人骗了这么多年,还自以为是在做“正確”的选择。
    不……不可能。偃青那么柔弱,那么爱他,怎么可能会……
    可如果……如果连“默然之塔”的鑑定结果都可能有问题(他依然拒绝完全相信那个“排除”,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寻找一切可能的养料),如果连宋薇都能在他眼皮底下精准挖走核心团队……那当年,在风家的势力范围內,偽造或操纵一份病情,真的……完全不可能吗?
    这个念头带来的寒意,比鑑定报告更甚。因为它指向的,不仅是他可能被欺骗、被利用,更是他整个五年来赖以支撑的、关於“责任”、“选择”乃至“自我认知”的基石,都可能建立在流沙之上!
    “陈铭!”他猛地转身,声音因为急切和某种压抑的惊怒而嘶哑变形。
    一直守在密室门外、不敢离开半步的陈铭立刻推门进来,看到林霽川虽然依旧狼狈,但眼中那簇冰冷锐利、甚至带著一丝疯狂探究欲的光芒时,心下稍定,至少老板没有彻底崩溃。“林总。”
    “立刻,去调取风偃青小姐,从五年前……不,从更早开始,所有能够查到的、公开的医疗记录、体检报告、就诊记录。不是风家提供给我们的那些,是所有!通过我们自己的渠道,医院的、体检中心的、哪怕是社区诊所的!所有!”林霽川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尤其是五年前,她『病情』確诊前后那段时间的,所有细节,我都要!”
    陈铭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立刻应下:“是,林总。我马上去办。”
    “还有,”林霽川叫住他,眼神深暗如渊,盯著陈铭,“这件事,绝对保密。尤其是对风家,对风偃青本人。明白吗?”
    “明白!”陈铭心中一凛,知道事情恐怕比想像中更复杂,更危险。
    陈铭离开后,林霽川缓缓走到窗边,唰地一下,拉开了厚重的遮光帘。刺目的阳光瞬间涌入,照亮了满室狼藉,也照亮了他脸上那混合著残余的痛苦、冰冷的清醒、以及一种近乎自虐般的、对真相的迫切渴求。
    他不再去想那四个孩子到底是谁的。那个问题暂时被强行搁置。
    他现在需要一个更根本的答案。
    他需要知道,五年前,他到底是在何种“现实”基础上,做出了那个改变所有人命运的决定。
    是被迫在两难中做出了残忍但“必要”的选择?
    还是……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他和宋知微的、卑劣而恶毒的——
    骗局?
    怀疑的种子,一旦落入被痛苦和荒谬反覆耕耘过的心田,便以惊人的速度,开始扎根,萌芽,生出冰冷而尖锐的——
    毒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