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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旧物新生
    那罐二十八块五毛钱的奶粉,像一颗小小的定心丸,让出租屋里令人窒息的绝望,稍稍退后了半步。
    宋薇依旧忙碌得像一只永不停止的陀螺。白天,她背著孩子们去公益中心上课,如饥似渴地吸收著周伯远传授的一切——从更复杂的excel函数,到基础的资料库原理,甚至一点点编程思维的皮毛。那顿免费的午餐,依旧是她和孩子们一天中唯一的热食来源。
    晚上,孩子们睡著后(现在能睡四五个小时了),她就著那豆大的煤油灯光,继续接一些从王经理那里零星揽来的数据录入活。钱不多,一条一分、两分,但积少成多,勉强能应付房租、最廉价的水电,以及偶尔给孩子们添置一块遮风的破布。
    那台拼凑起来的旧电脑,成了她最重要的工具,也成了她最大的折磨。开机慢得像老牛拉车,运行任何一个稍微复杂点的程序都可能卡死,屏幕时不时闪烁、出现奇怪的色块。每一次死机,都意味著她可能丟失尚未保存的工作,意味著要花费更多本就稀缺的时间去重启、去等待。
    多少个深夜,她对著那台反应迟钝、发出嗡鸣噪音的破旧机箱,眉头拧成死结,乾裂的嘴唇抿得发白,眼里是压抑不住的焦躁和疲惫。手指在冰冷僵硬的键盘上敲打,心里却计算著时间,计算著电量(她咬牙租了个便宜但电量不稳的二手电瓶),计算著孩子们下一次醒来的时间。
    她没注意到,在她全神贯注与电脑较劲,或者因为某个程序意外关闭而低声咒骂时,背在身后破棉絮堆里的行行,总是睁著那双过於沉静的黑亮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机箱后部闪烁的、微弱的电源灯,和屏幕上跳跃变化的、对他来说如同天书的光影。
    直到那个下午。
    宋薇从废品堆里捡回一个塑料盆,准备修补一下给孩子们洗澡用。在翻找可以当补丁的旧塑料布时,她从盆底摸出一个硬物——一个老式的、屏幕碎裂的直板手机。大概是上任租客遗落的,不知在角落里躺了多久,布满灰尘,电池都鼓包了。
    她隨手把它扔在破桌子角落,和一堆螺丝、废电线、旧报纸混在一起。纯粹的垃圾,卖废品都不值几个钱。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宋薇正在给意意餵米糊(奶粉得省著喝),眼角的余光瞥见,行行不知何时从棉絮堆里爬了出来——小傢伙快四个月了,虽然瘦弱,但已经能笨拙地挪动。他正趴在桌子边,小手够著那个被他妈妈遗弃的破手机,小指头好奇地抠弄著碎裂的屏幕和旁边翘起的电池盖。
    “行行,脏,別碰。”宋薇隨口阻止,继续餵意意。
    行行似乎没听见,或者说,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那个破旧的小方块吸引了。他用小小的手指,这里按按,那里抠抠,甚至试图把鼓包的电池扯下来,小眉头微微蹙著,神情专注得不像个婴儿,倒像个面对复杂仪器的工程师。
    宋薇餵完意意,又去照看另外两个。等她终於有空閒,准备把行行抱回来时,却被眼前的景象定在了原地。
    那个被她视为废品的破手机,屏幕中央,竟然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蓝光!虽然下一秒就熄灭了,但它確实亮过!而且,手机侧面的一个小小指示灯,也开始以一种不规则的、快速闪烁的红色亮起!
    宋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確定这手机捡回来时是彻底没电的,电池鼓包成那样,根本不可能还有残电!而且,她也没碰过它!
    她快步走过去,一把抱起行行,警惕地看向那个破手机。行行在她怀里扭动,小手还朝著手机的方向伸,嘴里发出“啊、啊”的急促气音。
    宋薇把行行放在稍远的地方,自己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手机。入手冰凉沉重,屏幕裂纹纵横,电池盖鬆脱,怎么看都是一堆电子垃圾。她试著按了按仅存的几个按键,毫无反应。但那个侧面的红色指示灯,在她拿起手机后,闪烁的频率似乎改变了一下。
    鬼使神差地,她模仿著行行刚才的动作,用手指在碎裂的屏幕上几个特定位置按了按,又抠了抠电池盖边缘某个不起眼的凹槽。
    “嘀——”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电子音响起!
    紧接著,那原本一片漆黑的、布满蛛网裂纹的屏幕,猛地亮起一团扭曲混乱的色块,像坏掉的电视雪花,但其中隱约能看到几个残缺的图標轮廓!虽然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就再次黑屏,但那个红色指示灯,却变成了缓慢而稳定的、每隔几秒闪烁一次的绿色!
    宋薇拿著手机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这不是巧合。
    行行刚才那番看似无意识的“捣鼓”,绝对不是婴儿隨意的抓握。他按的屏幕位置,抠的电池盖凹槽……似乎……似乎真的触发了这个早已被认定为废品的手机里,某种残存的、极其微弱的电路响应?
    她猛地转头,看向坐在破棉絮上,正安静地玩著自己脚趾的行行。小傢伙似乎对失去“玩具”並不在意,只是抬起头,用那双黑沉沉的、过於平静的眼睛望著她,仿佛在问:妈妈,怎么了?
    一股电流般的战慄,从宋薇的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
    远远能“感受”到电脑主板哪里不对劲,或许还能用婴儿对顏色、形状的敏感来解释。但行行这……这简直像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电子元件內部逻辑的直觉?
    这个念头太疯狂,太不切实际。可手中这个闪烁著稳定绿光的“废品”手机,却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她无法忽视。
    接下来的几天,宋薇的生活里多了一项隱秘的“测试”。
    她依旧奔波劳碌,但目光开始更加细致地观察她的四个孩子。
    她找来几块不同顏色、但大小形状差不多的破布,放在意意面前。当她在哼唱一首简单儿歌(调子来自公益中心附近总放的广播)时,意意的小手会无意识地伸向她刚唱到的歌词里提到的顏色——“红色”的破布,或者“蓝色”的。准確率不高,但明显高於隨机抓取。
    她把周伯远给她的、写满数学符號和简单逻辑题的油印讲义(对她来说已是天书)放在远远能看到的地方。远远对这个的兴趣,远超过其他玩具(其实他们也没什么玩具)。他会盯著那些符號很久,小手在空中无意识地划动,仿佛在临摹。
    暖暖则一如既往,是她灰暗生活里最稳定的暖源。只要看到暖暖无齿的笑容,再多的疲惫和焦躁,都能被抚平些许。而且她发现,暖暖似乎对別人的情绪有种奇特的感知。当她心情极度低落时,暖暖会格外安静,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担忧地望著她;而当她因为解出一道难题或挣到一点小钱而短暂轻鬆时,暖暖的笑容会格外灿烂。
    至於行行……她暂时没有更多的“电子產品”给他“捣鼓”。但她把那部破手机留了下来,偶尔会当著他的面摆弄几下。行行的目光总会立刻被吸引,变得格外专注。有一次,手机绿灯忽然急促闪烁几下,然后彻底熄灭,再也无法点亮。宋薇检查后发现,是里面一块很小的纽扣电池(她之前都没注意到)彻底没电了。而行行在手机彻底熄灭前,小手曾准確地指向了手机背面某个位置——那里,恰好是纽扣电池的安装处。
    这一切,都超出了宋薇的认知。她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是巧合?是婴儿无意识的动作被过度解读?还是……她的孩子们,真的在某些方面,拥有著令人难以置信的、与生俱来的天赋?
    恐惧吗?有一点。这么小的孩子,展现如此异常的能力,是福是祸?
    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著震惊、茫然、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的……希望。
    如果,只是如果,她的孩子们真的拥有某种特殊的天赋……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沉寂已久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涟漪。
    她看著在破棉絮上並排躺著的四个小傢伙。行行安静地望著屋顶漏光处晃动的光斑;意意咿咿呀呀地模仿著窗外风吹过破窗纸的声响;远远的小手对著空中虚无的灰尘轨跡抓握;暖暖则朝她咧开嘴,露出粉红色的牙床,笑得没心没肺。
    他们那么小,那么脆弱,需要她拼尽全力才能护著活下去。
    但或许,或许他们不仅仅是需要被保护的负担。
    或许他们自己,就是深埋於泥土之下、尚未被发现的、能够改变命运的……宝藏。
    宋薇轻轻走过去,挨个摸了摸他们稀疏柔软的头髮。动作依旧轻柔,眼神却与之前单纯的怜爱和保护,有了一丝不同。
    那里面,多了一点审视,一点期待,和一点……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名为“未来”的微光。
    破窗外,北风依旧呼啸。
    但破旧出租屋里的母亲心中,一颗截然不同的种子,正在冻土之下,悄然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