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镇的清晨,是被鸡鸣狗吠和远处国道传来的零星车声唤醒的。
宋薇——她强迫自己记住这个新名字——靠在卫生所掉漆的木门框上,看著陈医生把那包用破床单改造成的、沉甸甸的包袱递过来。包袱里裹著四个小小的襁褓,挨挨挤挤,几乎没什么重量,却又重逾千斤。
“路上小心。”陈医生言简意賅,把包袱的带子在她单薄的肩上掛好,调整了几次,让重量儘可能均匀分布。他的动作很轻,碰到她肩膀时,能感觉到布料下嶙峋的骨头和尚未恢復的虚弱。“药按时吃。孩子……儘量別冻著。”
宋薇点点头,嘴唇抿得发白。两天时间,勉强能下地走动,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小腹的伤口火烧火燎地疼。可她没时间了。王叔桂姨留下的那点钱,除去药费,只够买一张车票和勉强餬口几天的乾粮。多留一天,就多一分暴露的危险,也多一分拖累陈医生的愧疚。
“陈医生,大恩不言谢。”她声音沙哑,深深鞠了一躬。这个躬弯得艰难,牵扯得伤口一阵剧痛,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陈医生摆摆手,背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佝僂而沉默的背影。
宋薇不再多言,紧了紧肩上的包袱,转身,一步一顿地,迈出了卫生所低矮的门槛。
晨风带著料峭的寒意,吹在她单薄的病號服外罩著的、桂姨留下的一件旧棉袄上。棉袄很大,空荡荡地裹著她,却挡不住骨头缝里渗出的冷。她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摇摇欲坠。
可她的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刺向前方破旧汽车站的方向。
那里,停著一辆灰扑扑的长途客车,车身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著终点站的名字——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位於北方边境的县城。
从南到北,几乎跨越了整个华夏国版图。
那是她能买到的、最远的一班车。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需要调动全身的力气。包袱里的四个小傢伙似乎感觉到了顛簸,发出细弱的哼唧。她立刻停下,用手隔著包袱布轻轻拍抚,直到他们重新安静下来。
从卫生所到汽车站,短短几百米,她走了近二十分钟。汗水浸湿了鬢髮,眼前阵阵发黑,几次差点栽倒,又被一股硬生生的心气撑住。
不能倒。
倒下了,她和孩子们就真的完了。
终於挪到车前。破旧的车门开著,散发出汽油、汗臭和劣质菸草混合的刺鼻气味。司机是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正靠在车门上打哈欠,看到她这副模样,眉头皱成了疙瘩。
“一张票,去终点站。”宋薇把那张被汗水濡湿的车票递过去,声音平静无波。
司机扫了眼票,又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肩上巨大的包袱和惨白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终究没说什么,侧身让开:“后面有空位,自己找。”
车里已经坐了些人,大多是带著大包小裹、面色疲惫的民工或小贩。宋薇的出现引起了短暂的注目,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怜悯,也有漠然。她低著头,避开所有视线,一步一步挪到车厢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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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下时,牵扯到伤口,她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眼前金星乱冒。缓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把肩上的包袱解下,抱在怀里。
四个小傢伙似乎睡著了,包袱隨著他们轻微的呼吸一起一伏。
车子在一声刺耳的喇叭声中发动,喷出一股黑烟,摇摇晃晃地驶离了梧桐镇这个简陋的车站。
窗外,熟悉的南方小镇风景开始后退。低矮的房屋,泥泞的街道,街边晨起忙碌的人们……一切都笼罩在灰濛濛的晨雾里,迅速缩小,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宋薇的脸贴在冰冷的玻璃窗上,目光空洞地望著外面。
再见了,江城。再见了,那场奢华而残忍的梦。再见了,那个愚蠢的、名叫宋知微的女人。
车子驶上国道,速度加快。窗外的景色变成了连绵的田野和低矮的山丘,依旧是她熟悉的南方风貌。但很快,景色开始变化。田地变得规整而空旷,树木的品种变得陌生,空气里的湿度似乎也在降低。
她看著怀中熟睡的孩子们。
行行,意意,远远,暖暖。
她的新生,她的骨血,她的……武器。
是的,武器。这个念头冰冷而清晰地划过脑海。从今往后,他们不再仅仅是她需要保护的孩子,更是她活下去、並且要活得足够强大的全部理由和动力。
车窗的倒影里,映出一张苍白消瘦却线条冷硬的脸。眼底不再有绝望的灰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狼一般的、淬著寒光的坚毅。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褪去所有柔软后,裸露出来的、最原始也最锋利的生存本能。
车子顛簸了一下,怀里的包袱动了动,暖暖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哼声。
宋薇低下头,轻轻调整了一下包裹的角度,让小傢伙睡得更舒服些。她的动作极其轻柔,与脸上冰冷的神情形成奇异的反差。
“別怕,”她对著怀中的包袱,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带著斩钉截铁的力度,“妈妈带你们去一个新世界。”
窗外,景色越发荒凉。平原逐渐被起伏的丘陵取代,天空显得更高远,阳光苍白而缺乏温度。陌生的北方大地,正在以一种沉默而广袤的姿態,迎接著她们的到来。
宋薇抬起眼,目光穿透骯脏的车窗,投向北方那未知的、灰蓝色的天际线。那里没有她熟悉的潮湿与繁华,只有凛冽的风和坚硬的土地。
但她知道,她必须去那里。
把过去的一切,连同那个软弱可欺的自己,彻底埋葬在身后。
“那些欠我们的,”她无声地翕动嘴唇,每个字都像冰碴,落在心湖,激起森冷的涟漪,“妈妈会一样一样,全部拿回来。”
汽车轰鸣著,驶过一块褪色的路牌,上面写著陌生的地名。
它载著一个拋弃了姓名的母亲,和四个刚刚降生便註定要背负秘密的孩子,驶向北方,驶向凛冽的黎明,驶向一条布满荆棘、却也只能向前的復仇之路。
天色,在车轮的滚动中,渐渐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