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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陌路穷途
    暴雨如瀑,砸在柏油路上溅起半尺高的水雾。
    宋知微趴在冰凉污浊的积水里,腹部的剧痛像有只手在疯狂撕扯她的五臟六腑。雨水混著冷汗浸透了她单薄的裙子,紧紧贴在隆起的小腹上,勾勒出紧绷到极致的弧度。
    “呃啊——”又一阵宫缩袭来,她痛得蜷缩起身子,指甲深深抠进路边的泥水里。
    手机没了。钱包没了。刚才在车站混乱中被人群撞倒时,那最后一点能证明身份、能求救的东西,都消失了。
    雨水模糊了视线,远处霓虹灯在雨幕中晕开成狰狞的光斑。这是江城最混乱的城乡结合部,大雨夜的街头连流浪狗都躲了起来。偶尔有车辆驶过,溅起骯脏的水花泼她一身,没有半点停留。
    腹中的孩子们似乎感知到了母亲濒临绝境的恐慌,开始疯狂躁动。她能感觉到四个小生命在狭窄的空间里挣扎,每一次胎动都带来刀绞般的剧痛。
    “宝宝…別怕…”她咬著牙,用尽最后力气翻过身,仰面躺在雨水里,试图深呼吸,“妈妈…妈妈会想办法…”
    又是一阵剧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她清晰感觉到腿间涌出温热的液体——羊水破了。
    完了。
    这个念头像冰锥刺穿心臟。在这种地方,这种天气,孤立无援地生產…她和孩子们都会死。
    绝望像这漫天的雨水,冰冷地灌进她的口鼻。五年隱忍,千般算计,终於逃离那个地狱般的家,难道要死在这骯脏的路边?
    不!绝不!
    “啊——”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那声音在暴雨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就在这时,两道昏黄的车灯穿透雨幕。
    是一辆破旧的老式货车,车身上“平安物流”的字跡已经斑驳脱落。车子开得很慢,似乎在这样的大雨里小心翼翼。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宋知微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翻身,四肢著地,用最狼狈的姿势向路中间爬去。
    货车发出刺耳的急剎声,在距离她不到半米的地方堪堪停住。
    驾驶室门打开,一个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的男人探出头,操著浓重的外地口音怒骂:“找死啊!大雨天躺在路中间——”
    话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宋知微高高隆起的腹部,看到她身下混在雨水里淡淡的血红色。
    “老王,怎么了?”副驾驶座跳下来一个中年女人,繫著花布头巾。她也看到了,倒抽一口凉气。
    “大姐…救救我…”宋知微抬起头,雨水顺著她苍白如纸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是泪,“我要生了…求你们…”
    她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绝望和乞求,像垂死小兽最后的挣扎,狠狠撞在人心上。
    王叔和桂姨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里的犹豫。
    他们只是跑长途货运的普通夫妻,车上拉著一车急著要送的廉价服装。这女人一看就是大麻烦,万一死在车上…
    “求求你们…”宋知微感觉到意识在迅速流失,她拼尽全力抬起手,腕上那串廉价的手炼在车灯下泛著微弱的光——这是她全身上下最后一件东西,“这个…抵押…送我去医院…求…”
    话没说完,又一阵剧烈宫缩袭来,她痛得整个人弓起,发出不似人声的呻吟。
    桂姨猛地一跺脚:“造孽啊!老王,还愣著干啥!快帮忙抬上车!”
    “可是这货…”
    “货重要还是人命重要!”桂姨已经衝过来,和王叔一起,一人一边架起宋知微湿透冰冷的身子。
    触手的温度低得嚇人。桂姨心里一紧,这女人怕是已经在失温边缘了。
    两人手忙脚乱地把宋知微抬进货车后厢——那里堆满了用防水布盖著的货包,只在最里面留了条狭窄的过道。桂姨迅速扒开几个包,腾出一块勉强能躺人的地方,铺上自己从驾驶室拿来的军大衣和毯子。
    “你忍著点,我们马上找医院!”桂姨一边用干毛巾胡乱擦著宋知微脸上的雨水,一边对王叔吼,“去最近的医院!快!”
    货车重新发动,在暴雨中摇摇晃晃地加速。
    后厢没有窗户,只有车厢缝隙透进零星的车灯光。宋知微躺在粗糙的军大衣上,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每一次顛簸都带来新一轮剧痛,她能感觉到孩子们在下坠,在迫不及待地要来到这个冰冷的世界。
    “不能…不能去医院…”她突然抓住桂姨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他们会找到我…送我出城…越远越好…”
    桂姨一愣:“你说啥?你这情况不去医院要出人命的!”
    “求你了…”宋知微的眼神涣散,但语气是破碎的决绝,“他们会杀了我和孩子…送我走…到安全的地方…我自己生…”
    王叔从驾驶室小窗探过头吼道:“这女人说啥胡话呢!”
    “她说不能去医院!”桂姨也急了,“可这——”
    话音未落,宋知微突然整个人绷紧,发出一声悽厉到极点的惨叫。与此同时,一股更汹涌的暖流从腿间涌出,这次混著更明显的血色。
    桂姨低头一看,脸色煞白——宫口在开了。这女人,真的要生了,就在这顛簸的货车后厢里,在暴雨夜的路上。
    “老王!”她几乎是尖叫著,“来不及了!她马上要生了!”
    货车在雨夜的道路上猛地一晃。
    王叔从后视镜里看到妻子惨白的脸,又看向前方大雨中模糊的路牌——左边是“江城第二人民医院3km”,右边是“出城高速入口”。
    他狠狠抹了把脸,骂了句脏话。
    然后,猛打方向盘。
    破旧的蓝色货车摇晃著,衝进了出城高速的匝道,將江城暴雨中闪烁的灯火,连同那些追捕、阴谋、不堪的过去,一起甩在了身后越来越深的黑暗里。
    车厢內,桂姨手忙脚乱地翻出隨车带的急救包——只有几卷纱布、一瓶碘伏和一把锈跡斑斑的剪刀。她这辈子只给自己接过生,哪帮別人接过?
    “大姐…你叫什么名字?”桂姨跪在宋知微身边,用儘量平稳的声音问,手却在发抖。
    “宋…”宋知微的意识在剧痛中浮沉,“叫我…小微就好…”
    “小微,你听著,”桂姨握住她冰冷的手,声音突然变得坚定,“我年轻时在乡下帮人接过生,你信我,你和孩子们都会没事。但你要配合我,我让你用力你再用力,听见没?”
    宋知微涣散的目光聚焦了一瞬,看著眼前这个陌生女人朴实而坚定的脸,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点了点头。
    信任一个陌生人,把四条命交到对方手里。
    这是她人生中最疯狂的赌博。
    货车在暴雨中疾驰,驶向未知的黑暗。车厢里,女人的呻吟和鼓励声,混著引擎的轰鸣,在雨夜里交织成一首关乎生死存亡的、悲壮而倔强的交响。
    而江城,那个承载了五年屈辱和阴谋的城市,在后视镜里,终於彻底消失在滂沱大雨的尽头。
    陌路穷途。
    亦是,绝处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