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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绝望微芒
    时间像凝固的蜡,缓慢地滴淌。
    宋知微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身下的床单已经换过,乾燥的,带著消毒水刺鼻的味道。可那股湿冷的黏腻感,好像还贴在皮肤上,从腿根一直蔓延到心臟。
    一小时。
    离手术只剩一小时。
    窗外的天完全黑透了,雨小了些,淅淅沥沥的,像谁在低声呜咽。vip层的走廊很安静,偶尔有护士轻巧的脚步声走过,很快又消失。
    她像一头被按在砧板上的牲口,安静地等待著屠刀落下。
    不。
    不是安静。
    是死寂。
    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了,什么也不愿意想。林霽川签字的画面,医生那句“不到五成存活率”,还有风偃青苍白柔弱的脸……所有的画面搅在一起,最后都化成了耳边嗡嗡的轰鸣。
    手,无意识地搭在肚子上。
    高高的,硬硬的,像揣著一个隨时会炸开的球。
    里面的小傢伙们……好像也安静下来了。
    刚才还闹得厉害,拳打脚踢的,现在却一动不动。
    宋知微的指尖猛地一颤。
    “宝宝?”她哑著嗓子,轻轻唤了一声。
    没有反应。
    她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手在肚皮上慌乱地摸索:“宝宝?动一动……你们动一动好不好?”
    还是没动。
    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他们是不是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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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他们的父亲放弃了他们,知道他们还没来得及出生,就要被宣判死刑?
    “不要……”宋知微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死死按在肚皮上,“妈妈在这儿……妈妈在……”
    她闭上眼,眼泪顺著眼角汹涌地往下淌。
    就在这时——
    肚皮左侧,轻轻拱起一个小包。
    一下。
    很轻,很小心,像在试探。
    宋知微浑身一震,手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忘了。
    紧接著,右侧也鼓了一下。
    然后中间,下面……四个小傢伙,像是约好了似的,你一下我一下,在她肚子里慢慢地、笨拙地动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剧烈的踢打。
    是轻轻的,温柔的,像在抚摸。
    像在告诉她:妈妈,我们在,我们还好。
    那一刻,宋知微的眼泪彻底决堤。
    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抖得厉害,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只濒死的虾。
    她的手紧紧贴在肚子上,感受著那一下又一下微弱的生命脉动。
    这是她的孩子。
    是她怀了七个多月,每天摸著肚子和他们说话,想像著他们出生后模样的孩子。
    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亲人了。
    她怎么能放弃?
    她怎么能躺在这里,眼睁睁看著他们被杀死?
    不。
    绝不。
    一股陌生的、汹涌的、近乎蛮横的力量,猛地从心臟最深处炸开,瞬间席捲四肢百骸。那不是勇气,不是理智,是更原始、更本能的东西——
    母性。
    她要活。
    她和她的孩子,都要活!
    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烧起来,烧乾了眼泪,烧尽了恐惧,烧得她浑身滚烫。她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猩红,却亮得骇人。
    逃。
    必须逃。
    可是怎么逃?
    病房门肯定有人守著,vip层有监控,她大著肚子,羊水破了,宫缩一阵紧过一阵……她连下床都困难。
    绝望像冰水,又一次漫上来。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年轻护士端著托盘走进来,脚步很轻。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眉眼清秀,戴著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乾净,此刻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是值班护士,沈清澜。
    宋知微记得她。这几天都是她负责夜班,话不多,做事细致,换药打针的动作很轻。
    “宋小姐,要做术前准备了。”沈清澜走到床边,声音温和,却没什么温度。她放下托盘,里面是备皮刀、消毒棉签和一些她不认识的东西。
    宋知微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沈清澜拿起备皮刀,掀开被子一角。当看到宋知微高高隆起的肚子,和腿间尚未乾涸的血跡时,她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我帮你清理一下。”她低声说,拿起温热的毛巾。
    动作很轻柔,甚至带著点小心翼翼的意味。
    宋知微依旧沉默,眼睛死死盯著天花板,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內心的惊涛骇浪。
    清理完毕,沈清澜开始消毒。冰凉的碘伏擦过皮肤,激起一阵战慄。
    “你的情况……”沈清澜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真不容易。”
    宋知微的睫毛狠狠一颤。
    她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看向沈清澜。
    沈清澜没有看她,专注著手上的动作,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紧绷。她的嘴唇抿著,口罩边缘被呼吸微微濡湿。
    那句话,轻得像嘆息。
    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宋知微已经麻木的心臟。
    疼。
    但疼过之后,是更加汹涌的酸楚。
    是啊。
    真不容易。
    怀四胞胎不容易,被当成器官容器不容易,被亲生父亲放弃不容易,现在连活下去……都不容易。
    宋知微的喉咙哽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沈清澜消完毒,收起东西。她站起身,似乎想离开,却又停住了。
    她低头看著托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托盘边缘,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音,飞快地说了一句:
    “后半夜两点,监控室换班,有十五分钟空档。消防通道的锁……卡住了,还没报修。”
    说完,她端起托盘,转身就走。
    脚步稳当,背影挺直,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宋知微濒死前產生的幻觉。
    门轻轻合上。
    病房里重新陷入死寂。
    宋知微僵在床上,浑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刚才……听到了什么?
    监控室换班?消防通道?
    是暗示吗?
    还是……又一个陷阱?
    不。
    宋知微猛地摇头。
    沈清澜的眼神骗不了人。那里面有不忍,有挣扎,还有一丝……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对抗命运的衝动。
    那是光。
    是这片绝望黑暗里,猝然亮起的,第一缕微光。
    宋知微的手,再一次抚上肚子。
    这一次,她的动作很稳,很轻,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宝宝,”她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別怕。”
    “妈妈带你们走。”
    “我们一起……活下去。”
    窗外,雨渐渐停了。
    浓黑的云层后面,隱约透出一线惨澹的月光。
    很微弱。
    但终究,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