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清晨。
豫州省高级人民法院。
警戒线外早已挤满了扛著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和个人自媒体,闪光灯此起彼伏,快门声连成一片。
哪怕是拥有特权的採访车,也被堵在两条街开外。
这就是全民关注的力度。
“11·19碎尸案”重启审理,早已不是一桩简单的刑事案件。
它不仅关乎十五年前徐家灭门的真相,更是一次对豫州司法考验。
最高法指定的直播平台尚未开播,黑屏界面上已有数千万人在线蹲守。
弹幕密密麻麻,快要把屏幕糊满。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听说这次辩护律师是京圈大拿,专门给有钱人洗白的。”
“正义也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楼上的別太乐观,有钱能使鬼推磨,周鸿飞在豫州那是土皇帝。”
时间很快来到上午九点整。
法庭內,旁听席座无虚席。
第一排坐著徐曼年迈的父母,两个老人互相搀扶,身体抖得厉害。
徐静雅坐在旁边,穿著一身黑色的素衣,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再往后,是各路媒体记者,还有省市两级的政法代表。
这阵仗,哪怕是审个落马的副省长也不过如此。
审判席上方,国徽高悬。
书记员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等待著那个时刻。
隨著审判长手中的法槌重重落下,沉闷的撞击声在法庭內迴荡。
“传被告人周鸿飞到庭!”
侧门打开。
两个法警押著周鸿飞走了进来。
他穿著囚服,头髮被剃成了板寸,手腕上戴著冰冷的手銬。
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嘴角甚至掛著那抹標誌性的、温和的笑意。
路过原告席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
目光扫过陆诚,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挑衅。
仿佛在说:你贏不了。
陆诚坐在原告席上,手里转著那支钢笔,眼皮都没抬一下。
夏晚晴坐在他旁边,今天她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职业套装。
修身的剪裁包裹著她曼妙的身段,那双標誌性的桃花眼此刻满是严肃。
只是因为紧张,呼吸略显急促,胸口微微起伏,撑得衬衫扣子有些紧绷。
公诉人开始宣读起诉书,声音洪亮,字正腔圆。
“被告人周鸿飞,於1998年11月19日凌晨,在西陵路38號地下室內……”
那些血腥的细节,被一个个冰冷的法律术语念出来。
故意杀人罪。
侮辱尸体罪。
行贿罪。
数罪併罚。
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周鸿飞棺材板上的钉子。
直播间的弹幕疯狂刷新,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一亿。
满屏都是“死刑立即执行”、“畜生不如”的咒骂。
周鸿飞站在被告席上,面无表情,仿佛听的是別人的故事。
起诉书念完。
审判长看向辩护席。
“被告辩护人,对公诉机关指控的犯罪事实和罪名,有无异议?”
何志坚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並没有急著反驳那些血淋淋的指控。
他站起身,向审判长微微鞠躬,动作很是优雅。
“审判长,在对具体的犯罪事实进行辩护之前,我方必须要对本案的立案基础,提出根本性的质疑。”
他的声音醇厚低沉,透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法庭,也传进了数亿网友的耳朵里。
“请允许我播放一段视频。”
得到审判长许可后,法庭的大屏幕亮起。
画面有些抖动,背景是嘈杂的风声和水流声。那是钓鱼主播王大海的直播回放。
画面中,王大海一脸懵逼地从水库里钓上来一个黑色的塑胶袋,打开后,是一截森森白骨。
全场一片死寂。
何志坚关掉视频,转身面向旁听席,摘下眼镜擦了擦。
“十五年。”
他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晃。
“那个水库位於深山,人跡罕至。十五年来,那是著名的『空军基地』,连专业的捕鱼队都很难有所收穫。”
何志坚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公诉席。
“可是,就在警方想要重启调查,却苦於没有物证的关键时刻。一位並不专业的网络主播,在几百万观眾的注视下,第一桿就把它钓了上来。”
他走到法庭中央,摊开双手,脸上写满了荒谬与嘲弄。
“这得是多大的运气?买彩票中头奖的概率也不过如此吧?”
“审判长,这真的仅仅是一个巧合吗?还是说,这根本就是有人为了製造舆论热点,为了强行重启案件,而精心编排的一场『意外』?
那个塑胶袋,真的是十五年前沉下去的吗?还是案发前几天,被人以此为饵,故意拋下去的?”
这一招,太毒了。
他避开了尸检报告,避开了dna比对,直接攻击证据的来源。
周鸿飞坐在那里,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甚至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
这就是金钱的力量。
这就是顶级律师的价值。
审判长皱起眉头,敲了敲法槌。
“肃静!”
等到法庭重新安静下来,审判长看向陆诚。
“诉讼代理人,对於辩护人的质疑,你有什么要回应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陆诚身上。
杜刚在旁听席上急得直冒汗,拳头捏得咯咯响。
他知到,这事儿解释不清。
概率学上確实解释不通。
怎么解释?说那胖子就是运气好?
谁信啊!
夏晚晴侧过头,担忧地看著陆诚,小声喊了一句:“老板……”
陆诚没说话,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
並没有急著反驳,而是先整理了一下袖口。
他抬起头,迎上何志坚那咄咄逼人的目光。
笑了。
“审判长,对於何律师的观点……”
陆诚停顿了一下,声音清朗,传遍了法庭的每一个角落。
“我完全同意。”
哗——
旁听席上一片譁然。
徐曼的母亲差点晕过去,死死抓著老伴的手。
杜刚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同意?
疯了吗?!
这是承认造假了?
何志坚也愣住了。
他设想过陆诚会愤怒,会辩解,会拿出一堆数据来反驳。
唯独没想过,他会同意。
这小子,玩什么花样?
陆诚没理会眾人的反应,他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
那种痞气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庄重。
“確实太巧了。”
“十五年,整整五千四百七十五天。”
“那个水库,水域面积三百亩。”
“一根沉在水底淤泥里的腿骨,只有不到五十厘米长。”
“要在茫茫水域里,在特定的时间,被一个路过的主播,用一根鱼鉤精准地勾住。”
陆诚摇了摇头,嘴角带著一丝自嘲。
“从概率学上讲,这是零。”
“哪怕让那个主播在那儿钓一辈子,他也不可能再钓上来第二次。”
“何律师说得对,这不是意外。”
何志坚的眉头皱了起来,心里隱隱升起一股不安。
陆诚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
“科学管这种小概率事件,叫巧合。”
“法律管这种无法解释的现象,叫疑点。”
“但在我们夏国,在老百姓的心里,这叫什么?”
陆诚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著何志坚,又仿佛透过他,看著那个坐在被告席上的恶魔。
“这叫天意!”
这两个字一出,法庭內外都有点蒙圈了。
天意。
这不是法律术语。
这在法庭上,甚至显得有些荒谬。
但不知为什么,当陆诚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所有人的心头都重重一颤。
陆诚没有停下,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
“徐曼死的时候,只有二十四岁。”
“她被自己的丈夫,在那个冰冷的地下室里,用电锯锯成了碎块。”
“她想喊,喊不出来。”
“她想跑,没有腿。”
“她的尸骨被扔进了那个黑暗、冰冷的水库,在淤泥里烂了十五年!”
“十五年啊!”
“她的父母哭瞎了眼,她的妹妹认贼作夫。”
“而凶手呢?”
陆诚伸手一指周鸿飞,手指笔直如剑。
“他穿著名牌西装,住著豪宅,做著首富,享受著万人敬仰!”
“正义睡著了。”
“法律被蒙蔽了。”
“但死人没有忘!”
陆诚的眼眶泛红,声音有些沙哑,却充满了悲愤。
“何律师,你问为什么是那一天?为什么是那个主播?”
“因为徐曼不想再等了!”
“她在水底等了太久,等到骨头都白了,等到肉都烂没了。”
“她知到,如果靠常规手段,这辈子都別想重见天日。”
“所以,她用自己仅存的遗骨,去咬那个鱼鉤!”
“她是用那种决绝的方式,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把自己送回人间!”
“她要借著那千万网友的眼睛,向这个世界发出最后的悲鸣!”
“她要告诉所有人——我在这儿!我死得冤!!”
陆诚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啪!
一声巨响,震得水杯里的水都在颤。
“你管这叫设计?”
“你管这叫陷害?”
“何志坚!你也是人,你也有父母儿女!”
“面对这样的冤魂,面对这样惨烈的天意,你怎么敢,用你那所谓的『概率学』,去污衊一个死者最后的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