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池郡。
这是太清宗境內,奉仙郡以北,一万多里的一个郡县。
与奉仙郡的繁华不同。
剑池郡地处偏僻,灵气有些稀薄。
家族势力也远不如灵阳郡那般密集。
郡城规模不大,人口稀疏。
大部分区域都是荒野灵田。
剑池郡原本属於水云宗与太清宗之间的边界缓衝地带。
两个宗门都没有瞧上剑池郡,所以相当於三不管地带。
但阳木宗攻灭了云水宗之后。
为了避免摩擦纷爭。
派了宗门长老与太清宗洽谈。
双方划清边界,剑池郡明確归於太清宗辖內。
但由於剑池郡资源匱乏。
所以太清宗只设了一个分堂在此,对郡中事务管制鬆散。
这就导致一眾家族划地为营。
大家各自圈下灵田,招聘散修来种田。
在剑池郡各处灵田中劳作的人。
大多是修为低微的散修或凡人。
他们以极其微薄的报酬,为灵田家族耕种、除草、施灵、收割。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剑池郡城外东南方向三十里处,有一片规模不小的灵田区。
这片灵田属於郡城中的一个中等修仙家族——钱家。
钱家家主是筑基中期修为,在剑池郡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但钱家的家风,向来以刻薄寡恩著称。
对待雇来的灵田佣工,更是苛刻至极。
此刻,正值隆冬。
灵田区里,积雪覆盖了大片的田垄。
灵植已经收割殆尽,只剩下一些杂草和枯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但即便是这样的天气。
灵田中依然有人在劳作。
一个身形瘦削的少年,正站在齐膝深的积雪中,双手紧握著一把灵锄,颤颤巍巍地弯腰除草。
他大约十四五岁的年纪,面容清瘦,皮肤因长年日晒而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黝黑。身上穿著一件打满了补丁的粗布短衫,根本不足以抵御冬日的严寒。双脚上只裹著两块破布,算作是鞋。
他的手指已经冻得通红,指节处裂开了几道血口。
但他依旧机械地重复著弯腰、挥锄、除草的动作。
一下,两下,三下。
灵锄落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篤篤的沉闷声响。
少年的鼻尖上掛著一颗清澈的鼻涕珠子,隨著他挥锄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他叫赵长青。
今年十四岁。
炼气三层修为。
父母早亡。
准確地说,是在他七岁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兽潮席捲了他的家乡。
那个位於剑池郡边境的小村子,在妖兽潮中被夷为平地。
全村上下三百余口,只跑出来不到二十人。
他的父亲和母亲,都没有跑出来。
七岁的赵长青,在逃难的人群中,被一路裹挟著到了剑池郡城。
之后的数年里,他辗转於各个灵田区之间。
靠给人种灵田维持生计。
至於修炼?
那是有钱人才玩得起的东西。
他的炼气三层修为,还是在父亲活著时,零零散散地教给他的。
父亲也只是一个炼气五层的散修。
从没有拜过师,没有入过宗门。
所会的那点功法,都是在坊市地摊上花几块灵石买来的最低级的入门心法。
赵长青从小就知道。
自己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
没有灵根评测,没有拜师机会。
没有资源,没有靠山。
一个连温饱都成问题的孤儿,能活著就已经不错了。
修仙?
那是天上人才做的事。
“赵小子!你他娘的磨磨蹭蹭干什么?老子让你今天把这三亩地的草全除乾净,你看看你弄了几分了?”
一个粗獷的嗓门,从他身后的田埂上炸响。
赵长青的身体本能地一缩。
他转过头,看到了那个令他发自內心恐惧的身影。
那是钱家的灵田管事周大壮。
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穿著厚实的皮袍,手里握著一根两尺长的灵力皮鞭。
那皮鞭以妖兽筋腱编制而成。
鞭面上缠绕著微弱灵力波动。
周大壮是钱家的外聘管事,炼气四层修为。
在这片灵田区里,他就是土皇帝。
所有佣工的吃穿用度、干活分配,全由他一人说了算。
而他,对赵长青尤其苛刻。
原因很简单。
赵长青是个孤儿,无依无靠,没有任何人会替他出头。
欺负他,没有任何代价。
“还有三分之一就……”,赵长青刚想解释。
“放屁!”
周大壮一步跨上来,那根灵力皮鞭扬起,毫不犹豫地就往赵长青的脑袋上抽了下去。
啪!
鞭子带著凌厉的破空声,结结实实地抽在了赵长青的头顶。
鞭面上缠绕的灵力,在击中皮肤的瞬间释放出来。
赵长青的头皮顿时裂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
鲜血顺著额头流下来,他当场就红了半张脸。
赵长青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头顶。
灵锄掉落在雪地上。
疼。
钻心的疼。
但赵长青没有哭。
他七岁就不会哭了。
从父母死的那天起,他的眼泪就干了。
他弓著身子,蹲在雪地里,双手紧紧捂著流血的伤口。
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落在白色的雪面上,格外刺目。
“老子告诉你多少遍了?”
周大壮叉著腰,居高临下地瞪著蹲在地上的少年。
“灵田在今日日落之前必须弄完。你要是弄不完,今天的月俸就不给了!”
赵长青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捡起灵锄。
用袖口抹了抹脸上的血,继续弯腰除草。
一下。两下。三下。
灵锄落在泥土上,声音比方才更沉闷了几分。
周大壮哼了一声,转身准备走开。
他觉得这个少年,不过是一条懦弱至极的可怜虫。
打了就打了,骂了就骂了,顶多缩缩脖子忍了。
但——
就在这一刻。
赵长青的身体,毫无徵兆地。
剧烈颤抖了一下。
那种颤抖,与寒冷无关,与恐惧无关。
而是来自骨血深处的一种剧烈的悸动。
仿佛体內有什么东西,突然甦醒了。
赵长青的双眸之中,陡然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红光。
那红光极其明亮,在灰濛濛的天幕下,如同两点鬼火般诡异。
周大壮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过头,恰好看到了赵长青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红光。
一股莫名的寒意,从他的脊椎骨一路窜到了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