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手上的动作一僵。
那盘刚出锅,还冒著热气的青菜,就那么悬在半空。
她脸上的温情瞬间消失。
取而代代的是一种张横从未见过的冰冷和疏离。
“快进来。”
她將盘子摔在在饭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洗手,吃饭。”
她转过身,没有再看张横一眼。
仿佛刚才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母亲,只是一个幻觉。
话题,就这么被硬生生地掐断了。
若是往常,张横会立刻低下头,沉默地照做,將所有疑问和委屈都吞进肚子里。
可今天不一样。
他没有动,就站在门口,直直地看著母亲的背影。
“为什么不能提他?”
女人的身子明显一僵。
“他不只是你的丈夫,也是我的父亲!”
张横的话语里,压抑了十几年的委屈和不解,在此刻轰然决堤。
“为什么你总是在逃避?”
“这么多年,家里连他一张像样的照片都没有!”
“就算別人问起,你也总是说他走得早,对於他的事情你只字不提!”
“妈,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我爸可是英雄,他不是坏人,你为什么会害怕?!”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小小的空间迴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张母懵了。
她不自觉地张开嘴巴,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微微发抖的右手,又猛地看向张横脸上迅速浮现的五指红印。
她的嘴唇翕动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张横也愣了,脸上火辣辣的疼,却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那是一种被最亲近的人,用最粗暴的方式,彻底否定的痛楚。
“別人都有父亲,唯独我没有,你知道那些人在背后是怎么说我的吗?!”
“我每天活得有多累,你知道吗?”
“你只顾著完成自己的任务,而我,就是你的任务!”
“你从没在乎过我的想法,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关心过我,从来都没有!”
张横捂著脸,胸口剧烈起伏,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这些话。
他再也无法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家里待下去。
猛地转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砰!”
大门被重重地甩上,將那个小小的家,和家里那个同样不知所措的女人,彻底隔绝。
夜色深沉,路灯昏黄。
张横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
直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肺部传来灼烧般的刺痛,他才扶著墙,在一个阴暗的小巷口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冷风一吹,脸上的泪痕冰凉。
他从出生到现在,十九年,母亲虽然严厉,却从未对他动过手。
今天,自己明明带了一个好消息回家。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为什么从来都不告诉我!”
他能感受到张母在害怕,但是她到底在害怕什么?
又有什么好怕的?
“为什么总是把我当傻瓜!”
砰——!!
张横猛地一拳锤在路灯柱子上。
就在他思绪混乱之际,几个不怀好意的身影,从巷子深处晃了出来,將他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个黄毛,嘴里叼著烟,一脸痞气地上下打量著他。
“哟,这不是张横吗?”
“哈哈,好巧,竟然在这里遇到这傢伙了。”
“怎么了这是?怎么还哭鼻子呢?”
另一个瘦高个围著张横转圈,怪笑起来:“哈哈哈,英雄的儿子,就这怂样?”
张横的心,猛地一沉。
他认得这几个人,都是园区里出了名的混混,杀人放火他们不敢。
但人多聚在一起,胆子总是会大一些。
“你们想干什么?”他攥紧了拳头,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黄毛吐掉菸头,用脚尖碾了碾,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
“不想干什么。”他拍了拍张横的脸,力道不轻不重,侮辱性却极强。
“我就是想请你帮个忙,跟你的那些『大人物』朋友说说,把我兄弟放出来。”
兄弟?
张横瞬间明白了。
是下午在食堂里那个被战士带走的刺头。
“放不放人,不是我能决定的。”
张横转身就想走,然而刚有动作,就被黄毛的人拦了下来。
“是吗?”黄毛的脸瞬间阴沉下来。
他一把揪住张横的衣领,將他狠狠地摜在墙上。
“我再给你一次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
“別以为有人护著你,就能为所欲为,那些傢伙也是人,总有鬆懈的时候。”
黄毛的脸几乎贴到了他的鼻尖上,满嘴的烟臭味。
“让那些傢伙,把我兄弟放了。”
“不然,就別怪哥几个对你不客气!”
身后传来骨节掰动的“咔咔”声。
那股熟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再次席捲了全身。
和过去的无数次一样,张横的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没心思去想对方这话是吹牛还是真的。
张横的身体僵硬,除了颤抖,做不出任何反应。
但他却鬼使神差地,抬起头,看向巷子口那片被路灯照亮的空地。
他们这一次还会出现吗?
应该不会吧。
毕竟这么晚了。
他们也是要休息的......
就在这时。
一道灯光直接照在几人身上。
黄毛伸手挡住灯光:“谁tm这么没素质!又不是看不见,开你妈的远光啊!”
刺目的灯光,让人难以睁开眼睛。
张横却瞪大双眼,直视著那束灯光,温暖再次席捲全身。
刺目的灯光后,紧隨其后,是车门打开的声音。
清脆,利落。
一群身著制服的身影从车里鱼贯而出,动作整齐划一,落地无声。
他们手握真理,在灯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属光泽。
直到一把把真理,直接对准了他们。
黄毛几人脸上的痞气瞬间凝固,然后土崩瓦解。
他揪著张横衣领的手,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鬆开。
他嘴唇哆嗦著,看著那群默然走来,带著无形压迫感的人,双腿一软。
“噗通”一声,第一个跪在了地上。
其余几个混混比他也好不到哪去,骨节掰动的“咔咔”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他们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动的,只觉得脖子一凉,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被按倒在地。
脸颊和冰冷粗糙的水泥地来了个亲密接触。
前后不过一个照面。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几个混混,此刻全都像待宰的鸡仔,被死死地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为首的李队长大步流星地走到张横面前。
他扫了一眼地上鬼哭狼嚎的几人,没多停留,便將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张横身上。
伸出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褶皱的衣服。
“你没事儿吧?”
张横微微摇了摇头,整个人还处在一种极度不真实的恍惚里。
他们真的来了。
又一次。
在他最无助,最需要帮助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