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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时节雨纷纷。
又是一个落雨的日子。
歷时半年的西冥案平了,原朔北省陆路提督沐泓伏法被收押大牢里,西贼首级悬掛在城门上示眾。一统六国的帝君从西域余孽口中得知,原来在海的那边仍有春秋,他们黄头髮蓝眼睛,分外的囂张,帝君於是部署,千秋霸业再进一步,下大洋,收復西域。
东冥人,生有傲骨,爱祖国,自强不息。
犯我大东冥者,虽远必诛。
千名幼童回归家庭,把大姐姐交代的事宜和爹爹娘亲说了,一时间百姓聚在城门,叩谢帝后恩情,叩谢女將军涉险救出孩子们,还千余家庭免受骨肉分离之苦。
帝后亲自出城,安抚百姓,老百姓见帝后二人竟然是穿著布衣的寻常人,都更觉亲和,关於妖后食用幼童入药的流言不攻自破。
同时,帝君昭告天下,喜得一双龙凤,龙凤出生,西狗灭,实乃祥瑞之兆。
朕的儿女,一双龙凤不是天煞孤星,而是福佑天下的福星。朕的皇后並非妖后,而是母仪天下的贤后。
帝君满天下派发红鸡蛋,普天同庆得儿女之喜悦,百姓引为佳话。
史官將祥瑞福星以及满城红鸡蛋记录在册,也將破案的女將军记在史册,却没有记载那朝中一蟒,避免后人猜忌此蟒与女將军的风流韵事,毕竟女將军彼时有婚约在身。
破案那天是三月二十五。今天是四月初五。
十二天了。
皇宫的仙踪药阁里。
女將军秋顏在后厨笨手笨脚地煲著粥,这是她十二天內第三十六回煲粥,比第一回煲的好多了。
第一回煲粥她把神医的厨子的名贵的锅子给烧透了,她的手也烫得满是水泡。
十二个日夜,她亲品了伤心欲绝的感受,眼泪也宛如流干了。
神医还没有醒来,他失血过多,老神医沧封禹诊断后確定需要有合適的人给神医过血,秋顏没有犹豫,便说自己身子强壮,有用不完的血,愿意过血给神医,愿意把血都给神医。
沧老先生断了脉,只说奇了,她竟可以与沧淼的血共容,秋顏大抵过了自己身子里六成的血给沧淼。他没有出现排斥,面色由死灰转作了苍白。
秋顏也是,面色苍白,但是她甘之若飴。
她每每满怀著希望开始煲一碗粥,又带著浓浓的失望,將冷粥倒掉。
每天三次煲粥,希望他醒来时,可以尝尝她亲手煲的温粥,但是煲了三十六次粥食了,他还未醒。她好生担忧。
明明老神医说他在第六七日时就该醒了。
许是他真的累了吧。
秋顏又端著粥食进殿御贤王的寢居,才到门处,就听到屋內有嚶嚶低泣的声音。
“哥哥,贤王哥哥,你受苦了。萱薏看你如此虚弱,恨不能代替你受苦啊。”
秋顏將步子顿下,將身子靠在隔断门边,往內里细看。
见萱薏坐在床边,拿手帕轻轻的擦拭著沧淼额心的细汗,而沧淼不知几时已经醒了,这时他正形容憔悴地看著萱薏,嗓音沙哑著,“莫哭了,我没事了。”
秋顏心底一动,他醒了,太好了。
萱薏將沧淼身子扶了起来,在他身后放了软枕,使他靠著,“哥哥往后切莫再涉险了,当爱惜身子啊。”
沧淼望了望室內,未见秋顏的身影,不免心中一空,心底里又有涩然难过之感,“今天是什么日子?初几了?”
萱薏眉心动了动,只说:“你自三月二十五那日回宫,昏迷了十二个日夜,今日是四月初五了。”
沧淼垂下了眸子,离四月初八还有三天,秋妹婚期好日子就近了,应该是有许多事情要张罗著准备,试嫁衣,清点婚礼请柬,是很忙的,“哦,已经初五了。”
“是啊,哥哥。初五了,可是有什么事?”萱薏不解,从桌上端起粥食,餵著沧淼食用,“哦,对了,秋將军的婚期近了,这些日子没见她,许是在忙著张罗婚事了。”
“嗯。是吧。已经初五了,应该是最忙的时候。迎娶事宜什么的。”沧淼心口剧痛,一时眼睛也酸了,看了看粥,別开了面颊,“我乏得很,没有胃口。我想再歇会儿。”
萱薏頷首,又帮他將枕头放好,使他躺下,柔声道:“你睡吧,我晚些再来看你。”
“不必过来了,漪兰殿离这里挺远的。我都好。子芩会照顾我。”沧淼睇著萱薏,將她拒绝了。
“明明需要人照顾。为何不肯接受我的好意。我...我是你的萱薏啊。”萱薏眼眶一热,“怎生是好。”
“去吧。”沧淼便將双眸合起了。
萱薏心中顿疼,只一腔委屈不知如何开解,好爱他,他却一丝丝的情谊都不能给她。
“哥哥休息吧,我晚些再来看望你。漪兰殿再远,远不过属国离东冥的距离,萱薏放不下啊。”萱薏待他合起眼后,便离开了,出门便见秋顏在门处,便將手竖在嘴边,指了指门外,而后自己先出去了。
秋顏又跟著她出了屋子,“公主。”
萱薏睇著秋顏,颤著嗓子道:“秋顏,他睡下了。你就不要进去打扰他了。算我...求你。我从没有像现在这么害怕失去他过。”
秋顏低头看了看自己煲的粥,她听出来萱薏害怕她和神医独处,可是她担忧著神医啊,她想见到神医啊,她眼睛一酸,小声道:“公主,我就进去看看王爷。我不会打扰他休息的。”
“秋顏,你不要去看他。”萱薏面色严肃,红著眼眶道:“是你害他伤成这个样子的。如果不是因为你,他不会险些丟了性命。你只会给他带来灾难。他原无拘无束,如今他满腹心事不再快乐。都怪你。”
秋顏心中一窒,垂下了头来,又道:“我...要进去看看王爷,我看看他就走了,我不会打扰他休息的,也不会害他的。”
萱薏气愤,又很慌乱,她意识到沧淼已经被快彻底抢走了,“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你没有耳朵?还是你没有廉耻之心?孤男寡女,你进他臥室干什么?”
秋顏眼眶红了,仍说:“我有耳朵。也有廉耻之心。但我要去看望他。我不要走。谁都不能把我轰走。”
“你!贱人!”萱薏抬手往秋顏脸上扇了一巴掌,“你是破坏我们感情的贱人!”
秋顏脸被打得別到一边,脸上升起五个指头印,对方是公主,她把巴掌挨了,仍垂著眸子道:“公主息怒。若是公主没有別的交代,属下进去了。”
秋顏说著,便要进殿。
“你简直不要脸!”萱薏愤怒不已,倏地拉住秋顏的衣袖,她慌不择路,她意识到自己將永远失去沧淼,“你是没人要了吗?你缠著我的未来夫婿?为什么你要置我於此般可悲的境地!”
说著,便又要抬手往秋顏面上去扇。
“萱薏,住手!”一声恫嚇,自门畔响起,嗓音中带著疲惫,轻柔却不容违拗。
秋顏心中一动,循声望去,只见沧淼正迈出了门槛,倏地將萱薏即將落在她面颊的手腕攥住了,他的面色苍白,显然虚弱极了。
萱薏一凛,忙道:“贤王哥哥,你...你不是睡下了吗。”
沧淼睇了眼秋顏面上的巴掌印子,他立时火上心头,鬆了萱薏的手腕,转而抬手將一记热辣辣的巴著扇在了萱薏的脸上,怒道:“滚。”
萱薏被沧淼打了她抚著面颊,错愕至极,心中如剜绞一般,他素来温和有礼,竟为了秋顏发火打她,“你...你居然打我?我爱了你十年,你为了一个小女孩,打我?我在属国被囚禁十年,每日你是我活下去的希望。你竟为了別的女人,打我?”
“你不是在用身份压制她吗。我如法炮製,本王教训你一庶出公主。”沧淼睇著她,“警告过你,不要对秋顏动坏心思。现在起,连朋友都没得做。绝交。”
萱薏笑著笑著就哭了,喘不过气,她失声道:“你打我...你怕是要逼死我。是你逼死我的。”
沧淼抚著心口,虚弱道:“成年人了,生死自己看著定夺吧,不爱惜自己,我爱莫能助。”
萱薏大慟。
沧淼將目光落向秋顏的面颊,目光也柔了下来,温声道:“妹妹,你来看我?”
秋顏微微一怔,“是。我给您煲了粥。”
“妹妹的粥,定然好饮。”沧淼试著將指尖触碰她手腕,秋顏没有躲开,他便將手指缓缓握拢她的手腕,“隨我进来吧。”
秋顏頷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