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珊市。
市委家属大院的17號楼,藏在几棵枝繁叶茂的老榕树后面。傍晚时分,下班回来的干部们互相点头寒暄,一切平静如常。
黄多多驾驶著那辆沾满泥点的麵包车,在眾目睽睽之下开进了地下车库。
他领著吴常胜从货梯直上六楼。
打开一套三居室的房门。
“这地方,大马蜂飞进来都得夹著屁股,绝对不敢乱蛰人。”
黄多多把钥匙扔在玄关的鞋柜上。
进屋之后。
又继续交待吴常胜:“吃的喝的在冰箱里,垃圾放门口自有人收。记住,別別没事站窗口乱看,也別手贱掀窗帘。就当自己是个会喘气的死人。”
吴常胜没有吱声,进屋后仔细打量著屋里的环境。
整体上还算不错。
老式的红木家具虽然很有年代感,但质量是真的好。沙发上罩著白色的防尘布,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樟脑丸气息。
一看就知道,这套房子已经很久没人住过,但角落却一尘不染。
他走到客厅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往下看,正好能看见市委大院门口持枪站岗的武警。
“g先生的安排,主打一个稳妥。”黄多多自信道:“这段日子,你先在这里住著。警方就算挖地三尺,也挖不到这来。等这股风头过了之后,海珊市应该会解除封城令,不可能一直封城,到时g先生会安排你出境。”
“明白。”
吴常胜只是简单回了一声,懒得多说什么。
把一个a级通缉犯,安置到警卫森严的市委大院,走“灯下黑”的路线!像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大胆做法,確实很像g先生的风格。
吴常胜摸了摸口袋里那把只剩空壳的手枪,心里那点因杀人所產生的慌乱情绪,竟奇异地平復了些。
黄多多临走前,又扭头交待了一声:“对了,最后把你的枪收起来。生命诚可贵,以后別再杀人了。如果你再杀人,g先生也救不了你。”
说完也不等吴常有表態,直接带上门,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屋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吴常胜掀开沙发上的白色防尘布,疲惫不堪的身躯往沙发上一靠,隱约听到楼上有新闻联播的片头曲传来,好熟悉的声音。
驀然有种回到了家的感觉,感觉自己离死亡似乎远了一点。
……
几天后的一个黄昏。
g先生许继军,推著坐在轮椅上的表姐——韩锦玲,从妈祖庙祈福出来,沿著海岸边的木栈道慢慢走,慢慢看风景。
海风吹拂著韩锦玲那略显清瘦的脸颊,长发也凌乱了许多。
她穿著素净的雪纺长裙,膝盖上盖著一块薄毯。
儘管她凝望著海上那轮绝美的夕阳,也曾读过夕阳无限好;但她现在却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目光呆滯。
在后面推轮椅的许继军,则像极了带爱人出来散心的暖男。
“表姐,你看那云像不像你以前养的猫?”许继军极目眺望著天边那团被夕阳染黄的云絮,似乎勾起了一段美好的回忆。
韩锦玲却毫无反应。
这一切,许继军也早已经习以为常,不强求。
他推著韩锦玲继续往前走,忽然轻轻“咦”了一声,把目光定格在不远处临海而立的一个人——林东凡。
“东凡。”
许继军含笑呼喊,林东凡闻声回头。
当看到看到许继军和韩锦玲时,林东凡微微一怔,真是巧了,居然会在这里遇到老同学。
但这一刻的凡爷,心情並不怎么美丽。
追捕了这么多天,布下天罗地网,却没有抓到吴常胜,那傢伙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
这件案子压在肩上,压力还是挺大。
这几天折腾下来,整个人都陷入了疲惫状態,连胡茬都没刮乾净。
林东凡迎向许继军,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老同学,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海珊啊?这么巧。”
实际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
所谓的偶遇,不过是许继军的精心安排,只是凡爷不知道。就连军装大佬许初平,都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是神秘莫测的g先生。
行事谨慎的许继军,自然也不会在林东凡面前暴露自己的另一重身份。
许继军谈笑风生:“今天早上刚到海珊。医生说,多接触大自然,对锦玲有好处,所以带她出来走走。顺便去妈祖庙祈个福。”
闻言,林东凡瞧了瞧轮椅上的韩锦玲,心情也变复杂了许多。
这么漂亮的一个小姐姐,怎么就会想不开跳楼呢?结果人没死,腿残了。掐指一算,从零七年到现在,她已经在轮椅上坐了七年。
大好青春都在这轮椅上度过,真是可惜。
许继军这傢伙也是长情,当年读书的时候,学校那么多漂亮女孩倒追他这位豪门阔少,他愣是瞧都不瞧人家一眼。
心里一直装著表姐韩锦玲,哪怕韩锦玲后来瘫了,他也是不离不弃。
林东凡收起万般感慨与敬佩。
掏出烟盒递了一支烟给许继军,自己也点上一根,又瞧了瞧目光呆滯、面无表情的韩锦玲:“她的脑子……应该没问题吧?”
“脑子没问题,只是患有抑鬱症,不喜欢说话。”
许继军把香菸叼在嘴上,俯下身子检查一下轮椅的剎车片是否有鬆动,以防自己鬆手时发生滑溜意外。
確定安全无误,这才放心跟林东凡畅谈。
他打量著林东凡的气色,很自然地把话题转移到了反贪问题上:“你的脸色这么差,还在为吴常胜的案子操心?”
“这事你也知道?消息真灵通。”林东凡淡然一笑。
许继军也回以一丝轻鬆的笑容:“全国通缉,悬赏金额都从十万提到了二十 万。这事,现在连街边的小商贩都知道,我又不聋不瞎。”轻鬆化解林东凡的质疑心理。
林东凡缓吐烟圈,一脸无奈:“吴常胜那傢伙太狡滑了,我们把整个海珊都翻个底朝天,愣是逮住他。”
“一点线索都没有?”许继军试探性地问。
闻言,林东凡笑而不语。
这令许继军立刻意识到,自己终究还是低估了林东凡的职业素养。像这种重大案件的调查进度,林东凡怎么可能会拿出来当八卦讲。
为了防止林东凡生疑。
许继军並含笑致歉:“不好意思,刚才我有点好奇,问了个不该问的问题。”
“不碍事。”
林东凡转身凝望著大海,迎风吞吐香菸。
许继军也望向了大海,隨口笑侃:“现在你可是大名鼎鼎的反贪局长,我这个老同学,这辈子是跟不上你的节奏了,只能仰望你。”
“不带这么埋汰人的。”
林东凡含笑回忆:“以前在政法大学读书的时候,我穷得连饭都吃不起。同学圈里,就你和杨青会把我当朋友。我不跟你谈工作上的事,並不是因为我不相信你,你別多想。这纯粹是因为我有病,患有职业节操综合症。”
“哈哈,你还是老样子,有钱没钱都爱装逼。”谈笑间,许继军又布下另一局:“难道碰个面,今晚聚一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