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5月21日，清晨五点，半山林家公馆。
    林慕白醒得比往常更早。
    窗外天色还是灰濛濛的，维多利亚港的方向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低沉。
    他披上丝绸睡袍，走到书房的落地窗前，看著半山腰下渐次亮起的灯火。
    一夜无梦，但从醒来后，他的脑子从未停止运转。
    想著上海华兴银行的重组、香港的债券发行、美国的石油投资、南洋的橡胶园考察，这些像棋盘上的棋子，需要他一一落子。
    而对手，既有市场上的明枪，也有暗处的冷箭。
    虽然他有著对未来的记忆。
    但蝴蝶的翅膀已经扇动。
    有些事件已经出现了微妙变化。
    白银价格的波动比他记忆中更剧烈，日本人的干预力度比想像中的更大。
    他需要加强情报收集，尤其是东京金融圈的动向。
    债券发行是关键一战。
    这次若成功，林家將拥有稳定的长期资金渠道，没有人会只借一期的债，往往是债务越滚越大。
    当然，如果还不出利息和本金，那之前的信用將土崩瓦解。
    不过对这一点，林慕白倒是毫不担心。
    他眼下考虑的是南洋之行和美国的布局。
    南洋的橡胶、锡矿、航运码头，这些实业的布局，是金融之外的另一个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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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国石油投资风险极高，但回报可能百倍。
    还是需要亲自赴德州考察一下，不能完全依赖梅隆银行的报告。
    到了六点钟，他换上轻便的衣服，照例开始晨跑。
    跑步回来后，他冲了个澡，擦乾身体后，浑身舒服了许多。
    早上七点半，餐厅。
    阳光已经从东面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红木餐桌上切出明亮的光带。
    长条形的红木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生滚鱼片粥、虾饺、叉烧包、还有林慕白最爱的港式奶茶。
    何婉珍今天穿了身藕荷色旗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见儿子下楼，她立刻迎上来：“阿白，昨晚睡得好吗？看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睡得很好，阿妈。”林慕白在母亲身边坐下，“您別总操心我。”
    “能不操心吗？”何婉珍给他盛了碗粥，“你阿爸当年跑船，我至少知道他今天在哪个港口。你现在倒好，今天在香港，明天在上海，后天又说要去美国。我这心里啊，七上八下的。”
    林慕白心中一暖，握住母亲的手：“阿妈放心，我有分寸。”
    林振业这时走进餐厅，手里拿著今天的《南华早报》。他在主位坐下，翻开报纸，目光扫过头版新闻。
    “阿白，”他忽然开口，“今天报纸上说，美国参议院银委会推迟了白银法案的表决。这对你的投资有没有影响？”
    林慕白接过报纸，快速瀏览了一遍。
    报导写得比较谨慎，只说“因技术性原因推迟”，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白银集团议员与反对派之间的激烈博弈。
    “短期会有波动，但长期趋势不变。”林慕白放下报纸，“罗斯福需要白银集团的支持来推动新政，这是政治交易。推迟，只是为了爭取更好的条款。”
    林振业点点头，不再多问。经过这几个月的观察，他已经完全相信儿子在金融上的判断力。
    正说著，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林慕兰从楼上下来。
    林慕兰今天穿了身浅灰色职业套装，头髮整齐地梳在脑后。手里拿著个装房產资料的文件袋和一个小笔记本。
    她一边吃早餐一边翻看昨天做的房產笔记，神情专注。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手绘的地图，递给林慕白，“这是我昨晚画的，三处商业地產的位置、优缺点、价格对比。还有……还有我算的回报率。”
    林慕白接过地图，眼睛一亮。
    地图画得很仔细，用不同顏色的笔標註了信息。中环18號用蓝色，標註“金融核心，租金稳”；湾仔150號用绿色，標註“高回报，需维修”；铜锣湾22號用红色，標註“潜力大，待改造”。
    下面还有一张表格，计算了各种情况下的投资回报。
    “二姐，这是你自己算的？”林慕白有些惊讶。
    “嗯。”林慕兰脸微红，“我昨天问了陈先生一些財务公式，又查了书。算得可能不对……”
    “很对。”林慕白肯定地说，“不仅对，而且考虑得很周全。你连维修成本和空置风险都算进去了。”
    得到弟弟的夸奖，林慕兰眼中闪过光彩：“那……那今天考察住宅地產，我要注意什么？”
    林慕白想了想：“住宅和商业地產逻辑不同。商业看租金回报和升值潜力，住宅看的是居住品质、社区环境、还有……安全。”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特別是安全。半山和山顶都是富人区，治安好，但也要看具体位置。有没有逃生通道？围墙够不够高？邻居是什么人？这些都要留意。”
    林慕兰认真记下：“我明白了。”
    上午九点，中环皇后大道中。
    林慕白和林慕兰从劳斯莱斯上下来时，中介李老板已经等在18號楼门口了。
    李老板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穿著绸缎长衫，手里拿著把摺扇。见林慕白下车，他快步迎上来：“林少爷，林小姐，欢迎欢迎！”
    “李老板客气。”林慕白抬头打量这栋楼。
    四层高的骑楼式建筑，花岗岩外墙，拱形窗户，典型的英殖时期风格。
    一楼是滙丰银行的支行，玻璃门擦得鋥亮，里面有几个客户在办理业务。二三楼的窗户都开著，能看到里面办公的人影。
    “这栋楼是1912年建的，到现在二十一年，保养得很好。”李老板介绍道，“业主是英国怡和洋行的一位退休经理，去年回伦敦了，委託我们全权处理。48万的价格很公道，按现在的租金算，年回报率有4.5%。”
    林慕白没有急著表態，他走进楼內，沿著木楼梯往上走。
    楼梯是实木的，虽然有些年头，但很结实。每层楼有四间办公室，面积从800到1200平方英尺不等。租客有律师事务所、会计师事务所、还有一家做进出口贸易的华商公司。
    “现在的租约都是什么情况？”林慕兰拿出小笔记本，认真地记录。
    这是她第一次参与实地考察，既紧张又兴奋。
    “一楼滙丰的租约还有八年，每年租金两万港幣，每三年涨5%。”李老板如数家珍，“二三楼的租约都是一到三年，租金在每月300到500港幣之间。四楼目前空著，可以自用或者出租。”
    林慕白走到四楼，推开窗户。
    从这里看出去，皇后大道中的街景尽收眼底。行人在街头穿梭，叮叮车摇著车铃缓缓驶过。
    远处，滙丰银行总部的穹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一片的房產，您预计未来五年会升值多少？”他转头问李老板。
    李老板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谨慎地说：“中环是金融核心区，只要香港经济不垮，这里的地產只会越来越值钱。保守估计，五年涨三成没问题。”
    林慕白心中笑了。
    三成？实在太保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