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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回港旅程
    1933年5月19日,清晨七点。
    “太平號”客轮正平稳地行驶在渐趋开阔的水面上。
    昨夜下过一场小雨,甲板还有些湿润,空气中瀰漫著沿岸海水特有的土腥味和淡淡的海盐气息。
    林慕白站在头等舱区域的舷栏边,手里捧著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
    他已经这样站了將近半个小时,看著金色的光芒铺满海面。
    这是离开上海后的第二个早晨。
    “先生,需要热一下吗?”
    一个穿著白色制服的服务生轻声询问,手里端著银质托盘。
    林慕白回过神,將杯子递过去,“谢谢。”
    “早餐已经准备好了,需不需要送到房间。今天有新鲜的鰣鱼,厨师特意留了最好的部位给头等舱客人。”
    鰣鱼,长江三鲜之一。
    这个季节正是鰣鱼从海洋洄游到长江產卵的时候,肉质最为肥美。
    但在林慕白的记忆里,再过几年,隨著战爭爆发和过度捕捞,这种鱼会变得越来越稀少,越来越昂贵。
    “好的,我一会儿过去。”
    服务生躬身退下。皮鞋踩在柚木甲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林慕白重新望向海面。
    远处,几艘渔船正撒开渔网,动作嫻熟而富有韵律。渔民们赤著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晨光中泛著健康的光泽。
    一阵海风吹来,带著凉意。
    林慕白紧了紧风衣的领口。
    他看了一下手錶——七点一刻。
    “年轻人早。”
    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慕白转身,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正拄著拐杖缓缓走来。
    老者穿著深灰色长衫,外套一件黑色马褂,头髮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
    “老先生早。”林慕白微微頷首。
    “老朽姓陈,陈启文。”老者走到舷栏边,与林慕白並肩而立,“看你气度不凡,不知在哪行高就?”
    “我姓林,回香港做点小生意。”林慕白回答得谦虚,“不知陈老先生是?”
    “老朽在南京政府財政部供职,小小办事员而已。”陈启文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慕白注意到他提到『財政部』时眼中闪过的自矜。
    这个年代,能在国民政府財政部谋得一官半职,哪怕只是个办事员,也绝不是普通人。要么有背景,要么有真才实学。
    “失敬失敬。”林慕白態度更恭敬了些。
    “哪里哪里。”陈启文摆摆手,目光投向江面,“林先生这是从上海来?”
    “是。”
    “上海近来不太平啊。”陈启文嘆了口气,“自从日本人来了,市面萧条,人心惶惶。老朽这次南下,就是奉部里之命,考察华南金融状况,看看有无救济之策。”
    这话半真半假。
    林慕白心里明白,国民政府现在自身难保,多半是去广东、香港摸摸底,看看能不能从南洋华侨那里拉点投资,或者找外国银行借点钱。
    “陈老先生心繫国事,令人敬佩。”林慕白顺著他的话说道,“不知部里对眼下这局势,有何应对之策?”
    陈启文苦笑,“能有什么对策?印钞票唄。可印多了贬值,印少了不够。难啊。”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著林慕白,“听说上海最近有家华兴银行,被香港来的年轻资本家收购了,注资五十万银元,动静不小。林先生可听说过?”
    来了。
    果然是有意来找自己的。
    林慕白面色不变,“正是鄙人。林慕白。”
    “没想到林先生这么年轻。”陈启文意味深长地说,“你不简单。华兴银行那潭浑水,多少老狐狸都不敢碰,你一个外地来的愣头青,不仅碰了,还碰得有声有色。”
    林慕白安静地听著,心里快速分析陈启文这番话的用意。
    是单纯閒聊?还是试探?
    “不过,”陈启文话锋一转,“木秀於林,风必摧之。你动了华兴银行,就等於动了某些人的奶酪。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上海本地的势力也会盯著。这条路,不好走。”
    “依老先生看,我该如何走?”
    “两条路。”陈启文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找个靠山。国民政府、外国银行、或者……青帮。第二,自己足够强大,强到別人不敢动。”
    他收起手指,看著林慕白,“林先生觉得,该选哪条?”
    林慕白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想只能选第二条。”
    “哦?为何?”
    “因为靠山会倒。只有自己强大,才是真强大。”
    陈启文盯著林慕白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林先生高见。不过,在这乱世,想自己强大,谈何容易?”
    “正因为乱世,才有机会。”林慕白平静地说,“太平盛世,阶级固化,寒门难出贵子。而乱世动盪,旧秩序崩塌,新势力才有机会崛起。”
    这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尖锐。
    陈启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欣赏,“林先生见识不凡。不知接下来要做什么?”
    “什么都做一点。”林慕白含糊带过,“混口饭吃。”
    “太谦虚了。”陈启文摇摇头,“老朽在官场混了三十年,见过的人多了。林先生这气度,这见识,绝非池中之物。若有兴趣,到了香港,老朽可以引荐几位金融界的朋友。”
    “那就先谢过老先生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大多是些金融时政的话题。
    陈启文果然对经济颇有研究,对国际银价走势、美元贬值的影响、中国白银外流等问题都有独到见解。
    虽然有些观点受时代局限,但整体而言,是个明白人。
    八点钟,陈启文说要去餐厅用早餐,拄著拐杖缓缓离开。
    林慕白望著他的背影,心中思索。
    这个偶遇,真的只是偶遇吗?
    国民政府財政部的人,偏偏在这艘船上主动搭訕,还特意提到华兴银行……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他回到自己的舱房。
    这是头等舱里最好的房间之一,有独立的臥室、客厅和卫生间。房间装饰是典型的英伦风格,深色胡桃木家具,丝绒窗帘,波斯地毯。
    林慕白在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取出一叠信纸和钢笔。
    他需要整理思路。
    首先,上海方面,沈瑾如独当一面的考验已经开始,她需要时间成长,也需要適当的保护。
    李文渊和赵明诚能力足够,可以帮助稳定局面。
    肖文彬是个隱患,必须儘快解决。
    日本人那边,暂时没什么动作,但迟早会出招。
    香港的家族基金需要进一步扩大规模,白银要继续做波段,美国石油要深入布局,南洋橡胶產业要考察。
    周明远的银行办事处要儘快建立,可以利用大姐夫陈启泰在新加坡的人脉。
    战爭不可避免,必须提前准备了战略物资的储备、资金转移、安全通道、海外基地……这些都要开始筹划。
    他要在真正的战爭来临之前做好一切准备。
    不是指望能贏得这场战爭,而是在日本人占领之前让家人安全的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