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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海底世界(9)
    “我在想……”陈韶轻声说,“我可能已经出现了幻觉。”
    安妮咧开嘴,她的嘴唇也像是鱼一样薄,只有两片骨头撑著,嘴里没有牙齿,只有一片滑腻的皮。
    “是吗……那您看到的……是什么样的幻觉呢?”
    该说吗?还是应该隱瞒?
    隧道外面的规则说:【隧道內部有大量致幻气体,请牢记:除了你的人鱼外,一切都是虚假的!】
    虽然就陈韶看来,这种写的一点也不详细的规则,没有“鬆开人鱼的手”之后的补救措施,没有“捲入海底漩涡”之后的注意事项,基本没什么可信度,不像是特事局留下的,反而像是人鱼自己搞出来的迷惑人类的东西……
    但是,也能看出来人鱼想要人类在隧道中表现的態度。
    相信人鱼,不要相信外界的其他信息,哪怕看见了所谓的“幻觉”,也要相信那都不是真的。
    而如果选择相信“幻觉”,或许隧道本身没什么危险,但人鱼当场就能让你变得和旁边的珊瑚一样碎。
    问题在於——陈韶还真不能保证自己看到的和普通游客一样。
    所以他只能含糊过去。
    他没有去看安妮,而是专注地盯著那块掉落的珊瑚。
    “有点嚇人,我想还是不告诉你为好。”
    安妮的目光锁在陈韶脸上,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观察著陈韶的眼睛和神情,摆动著尾巴,脸颊一点点靠近似乎陷入沉思的人类。
    “您真是贴心。”她幽幽道,“但是您为什么也不愿意看我呢?”
    陈韶能感觉到牵著自己的那只手逐渐变得坚韧而滑腻,手指越发尖锐了,他甚至能感觉到人鱼手指间那层薄薄的蹼。
    浓重的鱼腥味带著一种生理性的反胃袭击了陈韶,他压著喉咙里翻上来的噁心,乾脆装作对眼前场景的样子,整个人往前靠近,右手也稍微放鬆了一些,一副要丟开手的样子。
    他刚一动作,就感觉手上的力道猛地一重。安妮牢牢地攥住了陈韶的右手,攥得人生疼,尖利的指甲甚至都戳进了陈韶手背。
    嘶……
    陈韶微微皱眉。
    但还没等他做出什么反应,安妮却反而受惊似的,飞快地游回了原来的位置。
    “抱歉,先生,但请別鬆开我的手。”安妮说,“这很危险。”
    很危险。
    陈韶咀嚼了一下这个词。
    是对谁来说的危险呢?
    从陈韶说想要进入珊瑚隧道开始,安妮就很奇怪。
    她本来还很焦虑,但一听到这个消息,就有了一种胜券在握的放鬆感;而正式到达隧道之后,她则是一反之前怀柔的策略,开始当面恐嚇和试探了。
    就好像对现在的安妮来说,她不必要再获得人类的“爱”,而是要確认另外的一些什么……
    確认……自己不会鬆开她的手?
    薇薇安公主说过,珊瑚隧道,其实是可以一个人来的,並不是必须两个人一起。
    换而言之,单独来这里,对人类来说,並不是一件绝对危险的事情。
    那么“鬆手”这个动作,到底是对谁伤害更大呢?
    陈韶扯开紧蹙的眉头,一脸歉意:“抱歉,我只是想凑近一点看那些珊瑚……”
    “说起来,虽然之前向薇薇安公主打听过珊瑚隧道的事情,但公主不愿意多谈。”他好奇道,“她只说这里是约会圣地,有很多人鱼在这里约定终身……”
    “所以,从珊瑚隧道走出去的恋人都永远在一起了吗?”
    安妮手上的力道更紧了几分。
    “是啊……”她喟嘆,“美妙的爱啊,能让人获得一切。”
    也就是说,从珊瑚隧道里手拉手离开的人,就能够和对方分享灵魂。
    “確实。”
    陈韶先是表达了赞同,隨后又欣赏了一段风景,问道:“不过,这么美的地方,如果只有情侣才能来,就太让人遗憾了……安妮,你们人鱼会经常自己来玩儿吗?”
    安妮点点头:“对啊,毕竟,这里真的很美。”
    说谎。
    从安妮刚刚试图恐嚇的举动来看,她明显是知道自己此时是个什么鬼样子,说喜欢来这里玩,多少有些假了。
    而且,还是那句话:如果你们常来,为什么整个隧道附近都没有一个人?
    难道所有人鱼都在忙著和人类谈恋爱?
    你们有那么多人类可以谈吗?
    所以……你想让我认为隧道对你来说毫无威胁,想让我认为,我在隧道里需要依靠你。
    是这样吗?
    安妮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一阵发寒,她低头看了一眼在旁边徘徊的螃蟹,一尾巴扇飞,才稍微安下心。
    他们一路深入隧道,越来越靠近东南方向,珊瑚丛也越来越茂密了。
    它们紧紧地缠绕在一起,几乎把整个通道都堵住了,只留下一条仅有两米多高、半米多宽的窄缝。
    安妮游动的速度不知不觉慢了一些,而当他们离那个窄缝近了,无数螃蟹忽然从缝隙里爬出,窸窸窣窣的,蟹钳和蟹腿相互敲击的声音甚至震掉了珊瑚表面的碎屑。
    但是这些螃蟹並没有袭击他们,反而绕著他们爬开了,就像是陈韶面前有一堵看不见的防护墙。
    “这些横行霸道的东西!”安妮低声骂了一句,等螃蟹全都爬到旁边,才游到前面,直接伸手掰断了窄缝附近的珊瑚枝。
    无数张痛苦的扭曲人脸在珊瑚枝上浮现,有的甚至凸出一个人脸的形状,仿佛就要衝破这层阻隔。
    陈韶离得近,碎裂的珊瑚就贴著他的眼睛漂去了身后。珊瑚上的人脸大张著嘴,无声哀嚎著,一双双眼睛仿佛在凝视陈韶。
    他们在求救。
    有一瞬间陈韶觉得自己真的能听见那些呼救声,有男有女,有的清脆有的低沉,有的悲切有的惊恐,那些惨叫、呼救和祈祷的声音是那么明显,几乎传到了人的灵魂里……
    救救你,求你……救救我……好疼……我被困住了……我好害怕……救救我……
    几乎让人流泪。
    陈韶不是一个很容易心软的人,这种反应当然不正常。
    他下意识想要捂住胸口,但依旧是安妮的手拦住了他抬手的动作。
    “……安妮?”陈韶喊道,“虽然是幻觉,但看起来还是很让人不舒服,我们直接继续走吧。”
    安妮停住了,她回过头来,那张脸显得比之前还要怪异。如果说先前只是人类的身体披上了一层鱼皮的话,那现在,她脑袋的整个骨骼形態都已经发生了变化,脸部中央变得更突出了,两侧脸颊则是深深地塌了下去,只有一双眼睛,依旧鼓胀得惊人。
    那张薄薄的鱼唇张开了,它痴痴地笑起来:“您真善良,怪不得……您的灵魂闪耀得让我都睁不开眼了。”
    “那就请您再小心一点……否则,它们可是会吃掉您的灵魂的。”
    说著,它再次一甩尾巴,拍碎旁边没来得及爬开的螃蟹,拉著陈韶继续前行。
    安妮亲口说出“灵魂闪耀”,只能说是进一步验证了陈韶的猜想。
    所以问题果然还是出在……
    想到这里,陈韶的思路又一次被强制切断了。
    他大脑空白了片刻,一时间想不起自己刚刚在思考什么。
    等回过神来,他们已经在隧道里又前行了好一段路程了。
    又是这样。
    之前每次受到安妮的进一步污染,再往下细想,就会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自己的污染程度增加导致的,还是因为自己更进一步地接近了【爱】?
    那些癲狂的求救声,更加感性的想法,结合自己每次的异常动作,右手抚胸、轻触额头……
    不,不能再思考下去。
    停下!
    陈韶立刻打断了自己的思绪,把印在本能里的高中必背古诗文拉出来认认真真背了一遍,才算是把肆意舒展的思维牢牢系在了原地。
    不管怎么说,这种异常状態都是伴隨著人鱼的污染出现的,虽然原因不能细想,但是单从关联性来说,立刻结束和人鱼的接触才是最优解!
    所以陈韶才会放弃更多的探索机会,转而直接要求来珊瑚隧道完成最后的打卡任务。
    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是完全正確的。继续拖延下去就是找死。
    而且现在,门口那些所谓的“规则”和安妮的表现,似乎给陈韶提供了一个更有用的方案。
    陈韶和安妮走了很久,期间又碰碎了一些珊瑚,同样是哀嚎的人脸和让人不明所以的怜悯心。等到最后一段隧道,珊瑚丛才没有那么密集了。
    不远处就是出口。相对於堪称光芒万丈的隧道来说,出口处黯淡无光,只能隱约看到海底的水草隨著海水在飘荡。
    “我们到了。”安妮不禁开口,“我们……快走吧。”
    语气里的迫不及待任谁都能听得清楚。
    她更用力地抓住了陈韶的手,陈韶甚至怀疑自己的手部关节已经在嘎吱作响,但是他没有反抗,而是任由安妮拉著他快速游向出口。
    近了……更近了……马上就要离开……
    就在踏出隧道的前几步,安妮突然感觉手部一痛,手上的力道不禁泄了。
    下一秒,她手心一空,人类暖和的体温远去了。
    她睁大了眼。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它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惨叫,声音尖锐得能让人耳膜穿孔。已经完全失去人形的人鱼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件事,它以为人类这一路上顺从的行为是畏惧,是相信了刻在石头上的规则,以为有那样耀眼灵魂的人不会看著它死。
    它拼命甩动著尾巴,试图衝过去重新抓住陈韶的手,但陈韶只是站在隧道外,看著它,没有动作。
    有什么在拖拽著它。
    人鱼后知后觉地低头看去。
    是那些螃蟹。
    它们遍布整个隧道,但存在感並不强烈,只是偶尔被安妮用尾巴拍碎几个,此刻却接连不断地从珊瑚丛中涌出,一个接著一个地,咬住了人鱼裸露在外的鳞片。
    人鱼的力道很大,尾巴的力气尤其大,但在这样多螃蟹的包围下,它却几乎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的鳞片一片片脱落……
    在剧痛中,它仍不甘心地看著陈韶的方向,那柔美清澈的嗓音苦苦哀求:“求您,先生,救我,我只是怀抱著对您的一腔爱意……您有这样耀眼的灵魂……”
    陈韶只是看著。
    “我听说过小美人鱼的故事,巫婆说,如果她无法获得人类的爱,就会在太阳升起时化为泡沫。”
    “我很好奇,人鱼变成泡沫,是什么样子。”
    “哦,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人鱼睁大了眼睛。
    然后,它的每一片鱼鳞,每一寸皮肤,每一滴鲜血,都在隧道內的光晕下溶解了。
    七彩的泡沫从那具缺乏灵魂的躯壳中升起,很快就消散在海水中。
    安妮消失了。
    螃蟹们钳子里的鳞片也消失了,它们匱乏的大脑——如果它们有大脑这玩意儿的话——想不通发生了什么,在原地茫然徘徊了一阵子,就又重新钻回珊瑚丛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