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广孝闻言,嘴角的弧度愈发森然。
“殿下,您说的这些,贫僧自然都想到了。”
“淮西勛贵,不足为虑。”
“一群粗莽武夫罢了。”
“让他们衝锋陷阵,他们是天下无双的利刃。”
“可若是让他们玩弄权谋,他们连给那些文官提鞋都不配。”
“殿下可知道,这些年,那些淮西勛贵在老家都做了些什么?”
朱棣眉头一皱。
他久在北平,对南京朝堂之事虽有关注,但对这些勛贵的家事,却不甚了了。
“他们仗著自己功勋卓著,在淮西之地,大肆兼併土地,欺压乡里,早已是天怒人怨!”
“陛下为了休养生息,对他们一再容忍。可这並不代表,陛下心里没有一桿秤。”
“贫僧听闻,陛下已下旨,推行『摊丁入亩』之策,以遏制土地兼併,增加国库税收。”
“摊丁入亩?”
朱棣瞳孔一缩。
这对普通百姓自然是天大的好事,但对於那些拥有万顷良田的大地主而言,无异於割肉放血!
而淮西勛贵,正是大明最大的地主集团!
“先生的意思是……”
朱棣的呼吸再次急促起来。
“没错。”
姚广孝点了点头,像一个循循善诱的老师。
“一旦此策推行,淮西勛贵必然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
“他们不敢公然抗旨,但阳奉阴违,暗中使绊子,逼迫地方官员虚报田亩,是他们一定会做的事情。”
“如此一来,国之善政,推行受阻,民怨沸腾。殿下,您说,这口锅,该由谁来背?”
朱棣的眼睛越来越亮。
“是他们自己!”
“然也!”
姚广孝抚掌一笑。
“届时,朱允炆和他身后的文官集团,只需將这些事情搜集起来,捅到陛下面前,便是递上了第一把刀!”
“抗旨不遵,与国爭利,欺压百姓……任何一条罪名,都足以让陛下对他们心生厌恶!”
“可……文官集团那边呢?”
朱棣又提出了新的疑问。
“那些文官,大多出身江南世家,他们屁股底下,就一定乾净吗?”
“陛下若真要彻查,恐怕谁也跑不了。”
“殿下此言差矣。”
姚广孝摇了摇头。
“文官和武將,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武將的思维,是直来直去,谁的拳头大谁就有理。
他们面对不想做的事情,第一反应是抗拒,是对抗。”
“而文官呢?”
姚广孝的笑容变得玩味起来。
“他们懂得妥协,懂得交换,更懂得如何將损失降到最低。”
“陛下若是想加征商税,损害了江南世家的利益。
他们或许也会反对,但他们的方式,绝不会像淮西勛贵那般愚蠢。”
“他们会哭穷,会列举出无数条理由,告诉陛下加征商税的弊端,甚至会主动提出一个折中的方案,让陛下在得到一部分利益的同时,也能保全他们的体面。”
“最重要的是,他们手中,有笔!”
姚广孝伸出两根手指,虚握成执笔的姿势。
“他们能掌控天下舆论,能將黑的说成白的。
他们即便心中万般不愿,表面上也会歌颂陛下的英明,然后暗中將所有的矛盾,都转移到淮西勛贵的身上!”
“他们会告诉全天下的读书人,告诉所有的百姓,不是朝廷的政策不好,而是那些骄横跋扈的武夫,在阻碍朝廷推行善政!”
“两相对比,殿下觉得,在陛下心中,谁更堪大用?谁又是国家的蛀虫?”
“我们帮助朱允炆,便是將这把最锋利的笔,交到他的手上。”
“由他来做执笔人,写一篇,名为清君侧的大文章!”
“文章写成之日,便是淮西勛贵授首之时!”
姚广孝的声音,如同魔咒,在书房中迴荡。
“先生……真乃神人也!”
朱棣发自內心地感嘆道。
他站起身,对著姚广孝,长长一揖。
这一次,是心悦诚服。
姚广孝坦然受之,隨即站起身,將他扶起。
“殿下,这只是第一步。”
“要確保万无一失,我们还需要做一些准备。”
“先生请讲!”
朱棣的態度,已然变得无比恭敬。
“贫僧这些年,也搜集了一些淮西勛贵的把柄。”
“而且,贫僧在一些关键的位置,也埋下了一些棋子。”
“甚至……在陛下的身边,也有我们的人。”
“什么?!”
朱棣再次被震惊了。
父皇身边?
那是什么地方?
锦衣卫、亲军都尉府,层层护卫,密不透风!
这个和尚,他的手,竟然伸得这么长?
姚广孝看著朱棣脸上难以掩饰的震惊,只是淡淡一笑。
“殿下不必惊讶。”
“贫僧不过是与一些人,恰好有著共同的敌人罢了。”
“先生的意思是……”朱棣的声音有些乾涩。
“陛下春秋已高,难免会有心软的时候。”
姚广孝的眼神幽深,仿佛能洞穿人心。
“尤其是对那些跟隨他征战一生的老兄弟。”
“若是到了最后关头,陛下动了惻隱之心,不忍下重手,那我们所有的谋划,都將功亏一簣。”
“所以,我们需要最后一道保险。”
“届时,需要殿下动用宫中的关係,给吴国公朱珏,传一句话。”
“传什么话?”朱棣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
“告诉他,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姚广孝一字一顿地说道。
“请他在关键时刻,帮陛下一把,坐实蓝玉等人的罪名。”
朱棣的心臟,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好!我答应先生!”
“宫里,我还有些人脉,可以把话传进去。”
“如此甚好。”姚广孝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掸了掸僧袍上的灰尘。
“贫僧也该去见一见另一位执笔人了。”
“黄子澄?”朱棣立刻反应了过来。
“然也。”姚广孝笑道,“这篇文章,总要有人先起个头。”
“届时,就请殿下,安坐燕王府,静观风云变幻吧。”
说完,姚广孝便转身,朝著书房外走去。
只是,在即將迈出门口的那一剎那,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不知为何,心头竟涌上一丝莫名的不寧。
仿佛有什么东西,脱离了掌控。
是错觉吗?
姚广孝微微皱眉,隨即又舒展开来。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不再多想,迈步走入了庭院的夜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