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將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
惨白的火焰在眼球中跳动,锁定了另一股道源果树下集结的人群。
空气仿佛凝固成铁块。
树下,苏慕晚紧咬下唇,星辉长裙的光芒在魔將威压下明灭不定。
柳如弦的长弓已拉至满月,箭尖却微微颤抖。
赤发青年脸色狰狞,周身火煞之气被压製得只剩薄薄一层。
其余修士更是面色惨白,眼中充满了绝望。
他们刚刚目睹了萧陨那批人的下场。
连那般联手防御都被一击而溃,他们又能支撑多久?
“结星罗阵!”苏慕晚厉喝一声,声音带著决绝。
南离域七人瞬间移位,赤红战甲彼此气机相连,构成一个简易的七星阵型。
柳如弦深吸一口气,箭尖那点微颤强行定住,一缕锐利到极致的金芒在箭簇匯聚。
赤发青年怒吼著,將残余的火煞尽数灌注於双拳,准备搏命。
魔將似乎对这群螻蚁最后的挣扎感到一丝趣味。
三颗眼球中的火焰同时一跳。
蓄力完毕的数十根触鬚,如同得到了指令,骤然绷直,然后——
“轰!”
一道青色的身影,在触鬚即將爆发的剎那,突兀地,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魔將与莲形果树之间的半空中。
不高。
就在离地百余丈的位置。
恰好挡在了那数十根蓄势待发的恐怖触鬚之前。
青色道袍在污浊的腥风中轻轻拂动。
许清安背对著树下眾人,面向那三百丈高的漆黑魔躯。
他的身影与魔將相比,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但当他出现的那一刻,魔將三颗眼球中的惨白火焰,同时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那些即將抽出的触鬚,竟硬生生停滯了一瞬。
是某种本能的……警觉。
树下眾人更是愣住了。
苏慕晚看著那道背影,瞳孔微缩。
柳如弦指尖一颤,蓄势的箭矢差点脱手。
赤发青年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谁都没想到,这个刚刚夺取了空间道源果,本该躲起来炼化的人,会在此刻主动站出来,直面这尊恐怖魔將。
“许……许道友?”苏慕晚声音乾涩。
许清安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魔將那三颗惨白眼球上。
视线交错,他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意念中传来的更加狂暴的贪婪与杀意。
这是与九宸界、乃至与他所知一切世界法则都格格不入的异类。
袖中玄水龟甲的震颤,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冰冷、排斥、警告,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熟悉感?
仿佛在久远到无法追溯的过去,曾接触过类似的气息。
许清安压下心中的异样。
他知道自己站出来意味著什么。
以他目前的境界,哪怕裂空道已趋大成,哪怕根基远超同儕,面对这尊堪比神宫门修士的魔將,胜算依然渺茫。
这不是天骄战中的切磋较量,这是跨越了生命层次的碾压。
但他还是站出来了。
有些事,看见了,就不能背过身去。
这与仁心无关,与道义也无关。
这是他道基的本能选择——面对足以侵蚀扭曲天地法则的异质存在,若选择退避,道心便会出现裂痕。
他的道,不容玷污,亦不容怯懦。
更重要的是,他隱隱感觉到,袖中龟甲那不同寻常的反应,似乎在提示著什么。
或许……並非全无机会。
“螻蚁……找死……”
魔將那乾涩破碎的意念再次轰入所有生灵神魂。
它显然认出了许清安——正是这个渺小的存在,之前身上散发著让它感兴趣的空间本源气息,此刻却又主动挡在它面前。
被螻蚁挑衅的恼怒,压过了那一丝本能的警觉。
停滯的数十根触鬚,不再理会树下眾人,骤然调转方向。
以比之前抽打剑形果树下修士时更猛烈的势头,朝著半空中那粒青色尘埃狠狠绞杀而来!
触鬚未至,恐怖的威压已如山岳降临。
许清安周身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空气被彻底排空,形成一片真空绝域。
污秽的黑暗能量如同活物,顺著触鬚挥动的轨跡瀰漫开来,封锁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这一击,魔將显然动用了真正的力量,务求將这个敢於挑衅的螻蚁碾成齏粉。
许清安身形未动。
他只是抬起了右手。
食指与中指併拢,竖於胸前。
没有浩大声势,没有璀璨光华。
指尖之上,一点银芒悄然浮现。
那银芒纯净凝练,仿佛截取了一段最本源的空间法则。
面对遮天蔽日绞杀而来的恐怖触鬚,面对足以让道婴路圆满修士瞬间崩溃的威压,许清安的心神却在此刻进入了一种极致的空明。
体內,炼化道源果后与空间法则高度亲和的状態被催发到极致。
眼前的世界“褪色”了,物质景象模糊,只剩下那无数银色的构成空间基础的线与弦。
魔將触鬚的攻击轨跡,在这些线弦的变动中清晰呈现,狂暴而粗糙,充满了蛮横的扭曲力量。
与此同时,丹田之內,那经由帝经补全,一路修行至今的混沌道基,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缓缓旋转。
道基中央,盘膝而坐的道婴睁开了双眼。
那双由混沌气凝成的眼眸中,此刻映照出的不再是丹田景象,而是外界的滔天魔威。
以及那无数被异质规则碎片污染,变得混乱脆弱的空间线弦。
压力。
死亡的压力。
境界的绝对差距带来的令人窒息的碾压感。
这一切,如同最沉重的磨盘,狠狠压在许清安的道基与神魂之上。
寻常修士在此等压力下,恐怕早已道心崩溃,魂飞魄散。
但许清安的道基,是在绝灵之地铸就的。
他的道心,歷经南宋末世沧桑、见证徒儿殞命、独闯寰宇通道、直面九宸风雨。
坚韧程度,远超同境想像。
压力没有让他崩溃。
反而成了最猛烈的催化剂。
道基在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却又在嗡鸣中迸发出更加纯粹,更加凝练的光芒。
道婴小小的身躯开始震颤,体表流转的混沌气变得异常活跃,与丹田內那融合了空间本源,已然蜕变的力量激烈共鸣。
生死一线间,所有杂念被剥离。
只剩下最纯粹的道求,最本质的对抗,以及对我道最坚定的持守。
“破。”
许清安口中,轻轻吐出一个字。
竖於胸前的剑指,朝著前方那漫天绞杀而来的暗红触鬚,轻轻点出。
指尖那点银芒,倏然延伸。
不是一道,也不是数道。
而是成百上千道细如髮丝,凝练到极致的银色光线,以他指尖为起点,骤然爆发,朝著前方空间激射而去!
这些光线並非胡乱穿刺。
每一道,都精准地指向构成那片被触鬚威压与黑暗能量笼罩区域的空间线弦中。
“噗噗噗噗噗……!”
一连串细密而清脆的碎裂声,如同冰晶破碎,密集响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但魔將那势在必得的触鬚绞杀,却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凝滯。
触鬚挥动的轨跡周围,空间结构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出现了数百个极其微小的紊乱的“孔洞”。
这些孔洞破坏了力量传递的完整性,更引动了细微的空间乱流,让触鬚的攻击轨跡出现了微不可察的偏移与迟滯。
就是这毫釐之差!
许清安的身影,在触鬚合拢的前一剎那,如同鬼魅般从一道刚刚被银芒刺出的转瞬即逝的空间褶皱中滑出,出现在了数十丈外的另一侧。
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必杀的一绞!
“咦?”
魔將的意念中,传来一丝清晰的讶异。
它没想到这个螻蚁能以如此精妙的方式利用空间缝隙脱身。
但讶异很快被暴怒取代。
更多的触鬚,连同它另一条手臂,轰然抬起。
惨白眼球中的火焰炽烈燃烧,它决定不再留手,要以绝对的力量,將这个滑溜的虫子彻底碾死。
更恐怖的威压降临。
周遭数十里的暗红菌毯同时发出暗光,污浊的黑暗能量从大地升腾,融入它的躯体。
它那三百丈魔躯表面,暗红脉络猛然亮起,散发出令天地变色的恐怖气息。
三颗眼球锁定许清安,惨白火焰喷薄而出,化作三道散发著腐朽与寂灭意蕴的光柱,交叉封死了所有退路!
同时,无数触鬚如同狂舞的魔龙,从四面八方席捲而来,每一根触鬚都蕴含著足以轻鬆撕碎道体路修士的毁灭力量!
绝杀之局!
许清安避无可避。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气机已被那三道惨白光柱彻底锁定,周围空间被魔將的力量加固、封锁。
连裂空道都难以轻易撕开缝隙。
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清晰。
但就在这绝境之中,许清安眼中,却闪过一丝奇异的明悟。
他看到了。
在魔將那恐怖权柄力量的压迫下,在自身道基与神魂承受极限重压的剎那。
体內那奔涌的、蜕变的力量,与混沌道基的共鸣达到了某个临界点。
道婴的震颤停止了。
它缓缓抬起头,那双混沌眼眸中,倒映的不再是外界的魔威,而是自身道基深处,那铸就的、独一无二的大道雏形。
外界压力如山。
內里道音轰鸣。
是时候了。
许清安静静立於绝杀的中心,无视了那交叉射来的惨白光柱,无视了那四面八方绞杀而来的恐怖触鬚。
他闭上了眼睛。
全部心神,沉入丹田。
沉入那尊小小的、却承载了他毕生道求的道婴之中。
“道基唯一,孕我元神。”
“混沌初开,万法不侵。”
心中默念,並非任何功法口诀,而是自身道路的宣告。
下一刻。
丹田內,混沌道基轰然剧震!
中央的道婴,周身流转的混沌气骤然向內坍缩,尽数没入其小小的身躯。
道婴的形体开始变得模糊透明,仿佛要融化在道基之中。
但融化並非消失。
而是……升华。
一股难以形容的,更加凝练又更加浩瀚,带著许清安独有生命印记与道韵的气息,自道婴融化处,缓缓孕育、滋生。
外界,惨白光柱与漫天触鬚已然临身!
树下眾人甚至不忍再看。
苏慕晚闭上了眼睛。
柳如弦指尖鬆开,蓄势已久的箭矢无力垂下。
赤发青年颓然低头。
然而——
就在毁灭即將触及许清安身体的剎那。
他闭著的双眼,猛然睁开!
眸中,混沌的底色依旧,但瞳孔深处,却有一点璀璨如星、凝练如实质的神光,骤然亮起!
与此同时,一股凌驾於道婴之上的浩瀚气息,如同沉睡的巨龙甦醒,自他体內轰然爆发!
“轰——!!!”
不再是混沌气的瀰漫。
而是一道凝实的、与他面容一般无二的、高达十丈的虚幻身影,自他天灵之处,一步踏出!
身影略显模糊,却散发著纯粹而强大的神魂威压,周身有混沌气流淌,更有细微的银色空间法则纹路若隱若现。
元神!
於生死绝境之下,道婴极尽升华,化形而出!
元神既出,许清安周身气机暴涨。
那原本锁定他的惨白光柱与触鬚,在触及元神周身自然散发的混沌意蕴与空间涟漪时,竟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壁障,速度骤减,威力被层层削弱、消磨。
许清安元神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魔將,目光平静,却带著一种俯瞰般的审视。
魔將三颗眼球中的惨白火焰,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近乎惊骇的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