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到响午,侯府眾人齐聚荣安堂偏厅用午膳。
餐桌上菜餚丰盛,气氛却异常沉闷。
顾涵仍在院子静养未到。
侯府眾人面色凝重,一言不发,偌大的餐桌只剩碗筷碰撞的轻响。
吃到半途,顾怀元放下手中的玉筷,目光扫过空著的位置,才陡然想起沈云姝。
他眉头微沉,转头看向江氏,语气带著几分不耐:“你们今早从感恩寺回来,沈氏怎么没一同跟著回府?”
江氏正憋著一肚子火气,闻言刚要开口抱怨。
顾老夫人却率先插话,语气带著几分轻慢与篤定:
“今早走得仓促,满脑子都是涵儿的事,哪顾得上她。
一个妇道人家,自有分寸,到了时辰自然会自己回来。”
在她看来,沈云姝近来虽不好掌控,
但终究还是侯府世子夫人,断不敢擅自滯留在外。
她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李管事略显仓促的脚步声,人未到声先至:
“老夫人,侯爷,少夫人回来了!”
顾老夫人脸上露出一丝不屑,语气平淡:“回来便回来,不过是寻常事,你无需特意跑来稟报,下去吧。”
李管事却站在门口,神色为难,支支吾吾道:
“不是……少夫人不是一个人回来的,是……是国公老太君身边的孙嬤嬤亲自送回来的!她们此刻还在府门外等著呢。”
“什么?!”顾老夫人手中的玉筷猛地一顿,险些摔落在地。
顾怀元、江氏等人也瞬间变了脸色,脸上的平静与不耐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愕。
孙嬤嬤绝非普通嬤嬤,那可是先帝的奶娘。
当年被先帝亲赐“奉圣夫人”的称號,身份尊贵,就连苏太后见了都要礼让三分。
先帝驾崩后,她便隨昭德大长公主一同生活。
如今这样的人竟会亲自送沈云姝回府?
顾老夫人不敢有半分怠慢,当即起身,对著眾人沉声道:
“还愣著做什么?快隨我去府门口迎接奉圣夫人!”
说罢,便率先快步朝门外走去,方才的轻视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恭敬。
江氏跟在顾怀元与顾清宴身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心头翻涌著滔天的嫉妒。
凭什么?
她的涵儿在感恩寺受了那般奇耻大辱。
沈云姝却能得到国公老太君的青睞,还劳烦奉圣夫人亲自相送!
这贱人何德何能,竟能得到这般优待?
“还愣著?快跟上!”
顾怀元见江氏脚步迟缓,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语气急促地催促。
奉圣夫人亲自登门,侯府自然不敢怠慢。
江氏回过神,压下心中的怨毒与不甘,不情不愿地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一行人快步走到侯府门口,远远便见府门外站著两道身影。
左侧的老妇身著一身素雅的青布衣裙,头髮已染霜白,却身姿挺拔,举止端庄得体。
此人正是奉圣夫人,李管事口中的孙嬤嬤。
沈云姝则站在她身侧,身著月白襦裙,神色平静从容,
她与孙嬤嬤低声说著什么,周身气质愈发温婉却有风骨。
两人似是正在道別!
孙嬤嬤听到脚步声,缓缓抬眼看来,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静静落在走近的侯府眾人身上。
她的站姿依旧挺拔,不见半分諂媚与迁就。
顾老夫人连忙堆起满脸笑容,快步上前,语气诚恳又带著歉意:“奉圣夫人大驾光临,老妇有失远迎,还望夫人海涵!”
孙嬤嬤语气淡然,微微頷首,並未过多寒暄:
“顾老夫人客气了。我奉老太君之命,將贵府少夫人安然送回,如今差事已了,便不多打扰,这就告辞。”
说罢,她转头看向沈云姝,语气瞬间柔和了几分。
“顾少夫人,老妇先走了。別忘了下个月初一是老太君的大寿之日,老太君特意吩咐了,等著你过去赴宴呢。”
孙嬤嬤说这话时,声音刻意抬高了些许,確保侯府眾人都能听清。
这话如同一颗石子,在侯府眾人心中激起千层浪。
眼见孙嬤嬤从怀中掏出烫金请帖放到云姝手心。
顾老夫人心中咯噔一下。
国公老太君的大寿她早有耳闻,
只是侯府至今都未曾收到过请柬。
显然並未在受邀之列。
可老太君竟单独邀请了沈云姝。
这其中的分量与態度,不言而喻。
顾老夫人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算计,隨即换上更加亲和的神色,连忙应声:
“老妇多谢奉圣夫人特意关照,您放心,老太君寿宴当日,云姝必定准时到场,绝不敢误了时辰。”
她这般表態,既是给孙嬤嬤面子,也是想借著沈云姝,攀附上端国公府这棵大树。
孙嬤嬤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对著顾老夫人与顾怀元微微示意:
“顾老夫人,侯爷,告辞。”
说罢,便转身登上等候在一旁的马车,车夫扬鞭,马车缓缓驶离。
沈云姝对著马车离去的方向屈膝行礼,恭敬道:“送孙嬤嬤。”
直起身时,眼底满是暖意与感动。
她怎会不明白孙嬤嬤的用意!
特意提及老太君的寿宴,无非是怕她回府后被侯府眾人刁难,特意给她撑场面、立底气。
一个不过萍水相逢的人,尚且能如此体恤她、维护她。
而她费心供养了数年的侯府眾人,却个个凉薄自私、趋炎附势,如同豺狼一般,稍有不慎便会反咬她一口。
这般对比,让沈云姝心中愈发清明,也愈发坚定了要儘快和离、脱离这龙潭虎穴的决心。
一旁的江氏看著沈云姝如浴春风的神情,只觉得刺眼无比。
她心中的恨意又深了几分。
却碍於方才孙嬤嬤的余威,不敢当场发作。
只能死死咬著牙,將所有怨毒都压在心底,等著日后再寻机会报復。
顾怀元则盯著沈云姝的背影,眼底闪烁著精明的光芒。
显然是在盘算如何借著沈云姝与端国公府的关係,为侯府谋取利益。
沈云姝没再看侯府眾人一眼,带著青竹竞爭朝自己的颐和苑而去。
“云姝!”顾清宴见状,下意识快步上前一步,出声叫住了她。
沈云姝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顾清宴身上,语气平淡无波:“何事?”
日光下,她精致的眉眼轮廓分明,白皙的肌肤透著莹润光泽,唇瓣不染而朱,即便只是寻常站姿,也自带一股清冷疏离的气势。
顾清宴望著这样的沈云姝,心头微动,语气愈发温柔:
“眼下正是午膳时间,你刚回府,想必也未曾用膳,不如隨我们一同回荣安堂用膳吧。”
沈云姝眉梢轻轻一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態度依旧冷淡疏离:
“不必了,我在回程路上已与老太君一同用过膳,先行回院子歇息了。”
话落,她便不再理会身后眾人的神色,转头示意青竹跟上,脚步未停地朝著颐和苑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