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子夜的声音,在大殿里落下。
不重。
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胡闹!”
一个比孔鮒更加苍老的身影,连滚带爬地从宗室的队列里冲了出来。
是宗正贏腾的弟弟,当今的宗正令,贏广。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倒在地,对著嬴政的方向拼命磕头。
“陛下!不可啊陛下!”
“此乃我大秦的太子妃!未来的国母啊!”
“她的血脉里,將流淌著我大秦皇室的未来!”
“怎能……怎能是一个出身卑贱的匠人!”
他哭得撕心裂肺。
“我贏氏一族的血脉,延续千年,何其高贵!怎能被一个野丫头的血脉玷污!”
“祖宗会骂的啊!陛下!”
“我死后,无顏去见大秦的列祖列宗啊!”
贏广的哭喊,像是一根导火索。
“是啊陛下!宗正大人言之有理!”
“请陛下三思!”
刚刚被贏子夜打压下去的贵族们,像是找到了新的主心骨,再次鼓譟起来。
他们怕了。
如果今天,一个匠人之女能做太子妃。
那明天,他们引以为傲的血统、门第,还剩下什么价值?
这是在掘他们的根!
贏子夜转过身,看著那个在地上哭號的老头。
他没动怒。
反而笑了。
“宗正大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问你,我大秦的天下,是靠著高贵的血脉打下来的,还是靠著將士们的刀剑打下来的?”
贏广的哭声一滯。
贏子夜走上前一步。
“我再问你,我大秦的粮仓,是靠著贵族们的祈祷填满的,还是靠著农夫们的汗水填满的?”
贏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贏子夜的声音,陡然提高。
“我的妻子,我的太子妃,我要的不是一个只会生孩子的工具!”
“我要的,是一个能与我並肩作战的伙伴!”
“一个合伙人!”
“合伙人?”
这个词,对殿內所有人来说,都太过新鲜。
贏子夜没有解释。
他指向公输婉。
“当我北击匈奴时,她能为我改良出更省力的运粮车,让前线的士兵,多吃上一口热饭!”
“当我南征百越时,她能为我设计出更坚固的战船,让我大秦的黑水龙旗,插遍更远的海疆!”
“当我面对坚城时,她能为我造出更精准的投石机,让我麾下的儿郎,少流一滴血!”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你们告诉我!”
“你们那些只会吟诗作对、涂脂抹粉的女儿,她们能做到吗?!”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那些刚才还在叫囂的贵族,一个个把头埋进了胸口。
李斯站在那里,身体僵硬,他感觉自己这个丞相,今天就像一个笑话。
公输婉抬起头。
她看著那个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將她那些被视为“奇技淫巧”的东西,说得如此重要。
第一次有人,將她这个匠人,与整个帝国的疆域联繫在一起。
她的手,紧紧攥住了衣角。
龙椅上。
嬴政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著自己的儿子,又看了看那个满身油污的少女。
贏子夜转身,面向嬴政,深深一躬。
“父皇。”
“她脑子里的东西,加上儿臣的图纸。”
“三年之內,可让我大秦铁骑的战力,翻上一倍!”
轰!
这句话,比刚才的“合伙人”理论,更具爆炸性。
王翦和蒙恬,两个老將军的呼吸,同时变得粗重。
他们看向公输婉,就像在看一座移动的军火库。
嬴政的身体,微微前倾。
他终於开口了。
“血统,与朕的天下比起来。”
“孰轻孰重?”
他问的是满朝文武。
却没有任何人敢回答。
嬴政站起身。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李斯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大局已定。
然而,嬴政接下来的话,又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
“不过,太子妃的人选,事关国本,不可儿戏。”
嬴政的目光,落在了李斯身上。
“公输婉,可立为正妃。”
“但,丞相之女李嫣然,温婉贤淑,才名远播,可立为侧妃,一同嫁入东宫。”
“如此,文武兼备,方为万全之策。”
这话一出,殿內气氛顿时一松。
贵族们长出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
总算还有一个贵女,保住了体面,平衡了局面。
李斯也连忙跪下谢恩。
“老臣,谢陛下隆恩!”
所有人都看向贏子夜。
这是皇帝陛下给出的,最好的台阶。
一边是能打仗的“合伙人”,一边是能安抚朝臣的“贤內助”。
齐人之福。
没人会拒绝。
“父皇。”
贏子夜开口了。
“儿臣,不要侧妃。”
李斯的动作,僵在了那里。
满朝文武,再一次愣住。
贏子夜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坚决。
“我的东宫,只会有她一个女主人。”
“我的妻子,也只会有一个。”
嬴政的脸,沉了下去。
“你在教朕做事?”
帝王的威压,笼罩了整个大殿。
贏子夜不退反进。
他从怀里,又掏出了一卷羊皮纸。
他走到嬴政的台阶下,將羊皮纸,高高举起。
“儿臣不敢。”
“儿臣只是想告诉父皇。”
“那个车轴的滚珠,只是开胃小菜。”
“这个东西,才是能真正改变世界的东西。”
“而能將它造出来的,整个大秦,只有她。”
一个內侍战战兢兢地接过羊皮纸,呈送给嬴政。
嬴政展开。
上面画著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由锅炉、活塞、连杆组成的怪异机械。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蒸汽之力,可驱动万物,其力,千百倍於牛马。”
嬴政的手,抖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贏子夜,又看向那个站在殿中央,始终沉默的少女。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婚事。
这是一场投资。
一场用一个太子妃的名分,换取整个帝国技术飞跃的,豪赌!
“哈哈……”
嬴政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
他將那张图纸重重拍在龙案上。
“好!”
“好一个只属於你的太子妃!”
他对著殿外高声宣布。
“传朕旨意!”
“墨家公输婉,德才兼备,智识超群,深得朕心!特赐婚於九皇子贏子夜,为太子正妃!七日后,大婚!”
旨意一出,满朝皆惊。
但,这还没完。
嬴政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洪亮。
“另!”
“於咸阳,设天工院!总管天下工匠、营造、器械之事!”
“封公输婉,为天工院首席大匠!位同上卿!钦此!”
一纸詔书。
一个卑微的匠女,一步登天。
不仅成了太子妃。
还成了大秦开国以来,第一位女性高官!
麒麟殿外,阳光正好。
但在那些跪在地上的贵族眼里,咸阳的天,要变了。
几位宗室和侯爵,在人群的最后方,交换了一个隱晦的动作。
七日后的大婚。
或许,会是他们最后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