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很大。
这里是西域,连接东西方的唯一通道。
一支庞大的队伍,像一条黑色的巨蟒,在黄沙中蜿蜒前行。
车轮碾过沙砾,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车辙很深。
每一辆车上,都堆满了箱子。
有的箱子盖没盖严,隨著顛簸,几枚金幣从缝隙里掉了出来,落在沙地上,瞬间被后车的马蹄踩进沙土里。
没人去捡。
因为太多了。
贏子夜骑在汗血宝马上,手里拿著一只刚摘下来的水袋,往嘴里灌了一口水。
水是温的,带著股皮囊的腥味。
“殿下。”
青龙策马靠了过来,指著前方一座土黄色的城池。
“前面是沙海国。”
“他们的兵马挡了道。”
贏子夜放下水袋,眯著眼看过去。
城门口,几千名穿著皮甲的西域士兵,手持弯刀,排成了並不整齐的方阵。
城墙上,一个胖得像个球一样的男人,正趴在垛口上,贪婪地盯著那望不到头的车队。
那是沙海国的国王。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车,更没见过这么多箱子。
哪怕是箱子里装的是石头,那也是一笔巨款。
更何况,刚才探子回报,掉在地上的,是金子。
“停下!”
一个骑著骆驼的使者跑了过来,用生硬的秦语喊道。
“我家大王说了!”
“借道可以,但这路是我们大王修的,沙子是我们大王管的。”
“要过,得留下一半买路钱!”
使者昂著头,指了指身后那几千名士兵。
这是在亮肌肉。
贏子夜勒住韁绳。
马蹄不安地刨了刨沙地。
“一半?”
贏子夜问了一句。
声音不大,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使者以为他怕了,更得意了。
“没错!一半!”
“看你们这车队,少说也有几千车。”
“留下两千车,放你们过去!”
贏子夜笑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王翦。
老將军正坐在马车辕上,手里拿著块乾粮在啃。
听到这话,老將军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把手里的乾粮掰成了两半。
贏子夜回过头,看著那个使者。
“回去告诉你家大王。”
“钱,我有。”
“命,他有吗?”
使者一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贏子夜已经挥动了马鞭。
“继续走。”
“谁挡路,就碾过去。”
队伍重新启动。
使者慌了,调转骆驼往回跑。
“大王!他们不给!他们还要硬闯!”
城墙上,胖国王气得把手里的葡萄酒杯砸了下去。
“反了!”
“给我放箭!射死他们!抢光他们的车!”
“嗖嗖嗖!”
稀稀拉拉的箭雨从城墙上落下来。
大部分都插在了沙地上,连马车都没碰到。
贏子夜伸手,接住了一支飘过来的羽箭。
做工粗糙,箭头都生锈了。
他隨手摺断箭杆,扔在地上。
“青龙。”
他喊了一声。
“属下在。”
“天黑之前,我要看到路通。”
“另外。”
贏子夜指了指城墙上那个还在叫囂的肉球。
“我不喜欢被人俯视。”
“诺。”
青龙应了一声。
没有大军衝锋。
甚至车队都没有停下。
只有几十道黑影,像大漠里的蜥蜴,贴著地面,瞬间消失在风沙里。
夜幕降临。
沙海国的王宫里,歌舞昇平。
胖国王还在做著发財的美梦,搂著两个舞姬,喝得满脸通红。
“明天……明天再去要!”
“不给就把路挖断!”
“轰!”
寢宫的大门突然被人踹开了。
风灌了进来,吹灭了所有的蜡烛。
黑暗中,响起几声短促的闷哼。
那是骨头被捏碎的声音。
第二天清晨。
太阳照常升起。
沙海国的城门大开。
原本堵路的几千士兵,现在全都跪在道路两旁,连头都不敢抬,哪怕沙子迷了眼也不敢揉。
城门口的旗杆上。
掛著四颗脑袋。
最上面的那颗,胖乎乎的,眼睛还瞪得滚圆,正是昨晚那个国王。
下面三颗,是他的三个儿子。
贏子夜的车驾缓缓驶入城门。
一个瘦弱的年轻人,穿著不合身的王袍,跪在路中间。
他是国王最小的儿子,因为是个瘸子,一直被扔在羊圈里养马。
现在,他是国王了。
他手里捧著一把锈跡斑斑的铜钥匙。
那是国库的钥匙。
他浑身都在抖,牙齿打颤的声音,比车轮声还响。
“大……大秦殿下……”
“这是……这是我国库所有积蓄……”
“求……求殿下收下……”
“只求……別杀我……”
他刚才亲眼看到,那个穿著青衣的男人,是怎么用两根手指,把他那力大无穷的大哥脖子拧断的。
贏子夜並没有下马。
他看了一眼那个瘸腿的新国王。
又看了一眼那把钥匙。
“太少。”
贏子夜只说了两个字。
新国王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那是绝望。
“但够买你的命了。”
贏子夜说完,双腿一夹马腹。
汗血马直接跨过了那个新国王,也跨过了那把钥匙。
身后的车队隆隆驶过。
没有一辆车停下。
也没有一个人去拿那把钥匙。
因为他们车上的东西,隨便掉下来一件,都比这整个穷酸小国的国库值钱。
……
消息比风还快。
“沙海国国王设卡收税,全族被灭!”
“新国王跪地献国,九公子看都没看一眼!”
这消息传到大秦边境的时候,陇西郡的郡守正在喝茶。
“啪!”
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快!”
郡守跳了起来,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
“传令下去!”
“清扫官道!”
“从郡城往西,一直扫到边界!”
“一百里!不,二百里!”
“哪怕是一颗大点的石子,都要给我捡走!”
师爷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大人,这是为何?九殿下也是咱们大秦的公子,还能吃了咱们不成?”
郡守回手就是一巴掌,扇得师爷原地转了个圈。
“你懂个屁!”
“那是九殿下吗?”
“那是活阎王!”
“他在西边杀的人,比咱们陇西郡的人口都多!”
“要是让殿下的马蹄子硌了一下,咱们全家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接下来的几天。
陇西边境出现了一幕奇景。
数千名官差、民夫,手里拿著扫把、簸箕,跪在官道上。
一点一点地扫。
连地缝里的土都抠了出来。
路边每隔十步,就摆著一缸清水,用来泼洒路面,防止扬尘。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望著西方。
哪怕腿跪麻了,也没人敢动一下。
……
半个月后。
玉门关。
这里是大秦的最西端,也是大秦的咽喉。
守將赵破奴,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
脸上全是风沙刻下的褶子。
他是蒙恬带出来的兵,在长城上杀过匈奴,在这玉门关守了八年。
今天,他不淡定。
他站在关楼最高处,手死死抓著女墙的砖石。
远处的天边,腾起了一道黄色的土龙。
那是大规模行军才会有的动静。
“將军!是敌袭吗?”
副將拔出了刀,声音发紧。
“这动静,少说也有十万人马!”
赵破奴没说话。
他盯著那团土龙。
近了。
地面开始震动。
“咚!咚!咚!”
像是战鼓,又像是巨兽的脚步。
赵破奴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了。
在那漫天的黄沙中。
一面黑色的大旗,破开烟尘,露了出来。
旗面上,一条黑龙张牙舞爪,而在龙爪之下,是一个血红色的秦篆:
“嬴”。
“是九殿下!”
赵破奴喊了一嗓子,声音都在劈叉。
紧接著。
他看到了更让他头皮发麻的东西。
那不是马。
那是一头头他在噩梦里都没见过的怪物。
巨大的身躯像一座移动的小山,长长的鼻子甩动著,两根獠牙比长矛还长。
大象。
几十头全副武装的战象,披著铁甲,走在队伍的最前列。
每走一步,玉门关的城墙就跟著晃一下。
战象后面。
是几十个巨大的铁笼车。
“吼!”
一声咆哮传来。
拉车的马受了惊,希律律直叫。
笼子里,关著几头鬃毛蓬鬆的雄狮,正衝著城墙上的秦军呲牙。
那是纯粹的、来自野蛮荒原的杀气。
而在这一切的中央。
在那无数金银財宝、珍奇异兽、精锐骑兵的簇拥下。
一匹红马。
一个人。
贏子夜抬起头,看了一眼这座雄关。
他的脸很平静。
但在赵破奴眼里,那张脸比那些狮子老虎还要可怕一万倍。
这就是传说中,那个在西边把几十个国家杀绝种的九公子?
那个把异族人的神庙拆了修厕所的狠人?
赵破奴感觉膝盖里的骨头软了。
什么將军的威严,什么守土的职责,在这一刻全都崩了。
“开……开城门!”
赵破奴大吼一声。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副將,踉踉蹌蹌地衝下城楼。
城门大开。
赵破奴衝到队伍最前方,距离贏子夜还有十步远。
“噗通!”
他重重地跪在地上,膝盖把地面都砸了个坑。
他把头盔摘下来,扔在一边。
额头死死贴著地面。
“末將赵破奴!”
“率玉门关五千守军!”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得嗓子都破了音。
“恭迎九殿下回朝!!”
身后。
五千名秦军士兵,看著那些巨大的战象,看著那如山的財富,看著那个神一样的青年。
哗啦啦跪倒一片。
声音震得关楼上的土直往下掉。
“恭迎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