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那枚金幣划过空气。
精准地落在铁匠巴赫的脚边。
还在转圈。
阳光下,它闪著那种让人发疯的光。
和满大街那种刷了金粉的废铁不一样。
这种光,厚重,纯净。
巴赫保持著推门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那里。
他身后的几千个罗马人,也僵住了。
没人说话。
只有那枚金幣在石板上转圈的声音。
“嗡……嗡……”
终於,金幣停下了。
巴赫像是生锈的机器一样,慢慢弯下腰。
他的手全是血,指甲里全是灰。
他颤抖著,捡起了那枚小小的金属片。
很沉。
真的很沉。
巴赫把金幣送到嘴边。
他张开那张崩断了半颗牙的大嘴。
“嘎吱。”
咬了下去。
没有那声让人绝望的脆响。
软的。
牙齿陷进去的感觉。
那是黄金独有的触感。
巴赫把金幣拿下来。
上面有一排清晰的牙印。
真的。
是真的金幣。
如果是昨天,或者是今天早上,为了这枚金幣,他能杀了自己的亲哥哥。
但现在。
巴赫看著手里的黄金。
他的肚子发出了一声雷鸣般的“咕嚕”。
胃部一阵抽搐,酸水往喉咙里涌。
他饿。
他太饿了。
刚才那股子为了活命冲门的肾上腺素退下去后,飢饿感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了。
黄金能吃吗?
不能。
这玩意儿现在在他手里,还没有半块发霉的黑麵包值钱。
“啪嗒。”
巴赫鬆开了手。
那枚价值连城的真金幣,掉进了尘土里。
他看都没看一眼。
“噗通。”
这个满脸横肉,身高两米的壮汉,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了下去。
膝盖撞碎了地上的石子。
他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吃的……”
巴赫的声音像是破风箱。
“求求你……给口吃的……”
“我不打仗了……我不想死了……”
“给口吃的吧!”
这一跪,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城门洞里。
那些拿著木棍、粪叉、甚至是石块的罗马平民。
一个接一个。
一片接一片。
“噗通!噗通!噗通!”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连成了一片浪潮。
不管是之前的贵族,还是奴隶。
不管是之前的士兵,还是工匠。
此刻,他们只有一个动作。
下跪。
磕头。
向著那八百个骑在马上的黑色身影。
向著那个只有八岁的孩子。
“投降!”
“我们投降!”
“別杀我们……给口汤喝就行!”
哭喊声炸开了。
几万人一起哭嚎,那种声音比刚才的爆炸还要刺耳。
王离骑在马上,手里的长剑已经拔出了一半。
他愣住了。
他身后的八百铁骑也愣住了。
他们做好了衝锋的准备。
做好了血战的准备。
甚至做好了这帮蛮子会像野兽一样扑上来的准备。
结果。
就这?
这帮刚才还把城门都给拆了的疯子,现在为了口吃的,跪得比谁都快。
“殿下。”
王离转过头,脸上的肌肉在跳。
他不理解。
“这就……完了?”
“不用衝锋?”
“不用砍几个脑袋立威?”
他的剑还渴望著鲜血。
贏子夜把手里剩下的半个苹果扔了出去。
苹果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正好落在巴赫的脑袋边上。
巴赫像是一条饿疯了的野狗,发疯般扑上去,抓起那个沾了土的半个苹果,连核都塞进了嘴里。
都不带嚼的。
直接吞。
噎得他直翻白眼,却拼命用拳头捶著胸口,脸上全是满足。
贏子夜指了指那个样子的巴赫。
“你看。”
“这就是人。”
贏子夜的声音很轻,被风吹进王离的耳朵里。
“脊梁骨打断了,接起来很难。”
“但要是为了口吃的自己跪下。”
“这辈子,他们都站不起来了。”
王离看著那个为了半个烂苹果感恩戴德的壮汉。
他握剑的手,鬆开了。
一种比杀人还要强烈的征服感,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杀人算什么本事。
殿下这是……诛心啊。
“进城。”
贏子夜扯了一下韁绳。
那匹通体乌黑的汗血宝马,打了个响鼻。
马蹄抬起。
“踏。”
黑色的马蹄铁,重重地踩在罗马城的石板路上。
也踩在了罗马人的脸上。
人群自动分开。
那条通往內堡的大道,此刻跪满了人。
就像是两道黑压压的人墙。
贏子夜骑著马,走在中间。
他没有看两边的人。
一眼都没有。
仿佛跪在那里的不是人,而是一排排路灯,一堆堆垃圾。
王翦和蒙恬跟在后面。
两位身经百战的老將,此刻互相看了一眼。
都看到了对方额头上的冷汗。
太狠了。
这种寂静的行军,比千军万马的廝杀还要压抑。
所有的罗马人,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马背上的那个孩子。
他们只敢盯著马蹄子。
盯著那些精良的、泛著油光的马鐙。
他们的视线里全是敬畏。
连大秦的马,都穿得比他们好。
连大秦的马,都吃得比他们饱。
这仗还怎么打?
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生物。
队伍缓缓推进。
路过一个路口时。
一个穿著华丽鎧甲,但此时已经变成了乞丐模样的罗马將军,试图从人堆里站起来。
是卢卡斯。
他没死。
他被气浪掀飞,掛在了树杈上,捡了一条命。
此刻,他看著贏子夜,嘴唇哆嗦著。
他想说点什么。
或许是想维护一下最后的尊严。
或许是想谈判。
“我……我是罗马的將……”
“砰!”
还没等秦军动手。
卢卡斯旁边的一个罗马平民,直接一板砖拍在他后脑勺上。
卢卡斯白眼一翻,瘫了下去。
那个平民死死按住卢卡斯的头,把他按进泥地里。
然后抬头,对著贏子夜露出了一个討好的、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生怕这个不懂事的將军,惹怒了这群煞星。
耽误了大家喝汤。
贏子夜连头都没偏一下。
仿佛刚才发生的只是一只苍蝇被拍死了。
终於。
队伍停下了。
面前就是那个被炸飞了大门的內堡。
还有那个已经断成两截的凯撒雕像。
这里是罗马的心臟。
以前是。
现在,这里是一片废墟。
满地的碎石,还在冒烟的木樑。
还有空气中那股子挥之不去的焦糊味。
贏子夜勒住马。
他抬起手里的马鞭,指了指那座象徵著罗马最高权力的元老院大楼。
那楼塌了一半。
露出了里面金碧辉煌的內饰。
还有无数掛在墙上的名画、雕塑。
以及那些还没来得及转移的一箱箱金银珠宝。
那是罗马几百年的掠夺积累。
是整个地中海的財富。
现在。
它们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的美女,赤裸裸地展示在贏子夜面前。
王离咽了一口唾沫。
“殿下……”
“这些……”
贏子夜收回马鞭。
他在马背上伸了个懒腰。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不大。
但在这一片死寂的废墟上,听得清清楚楚。
“让隨军的文书,把算盘拿出来。”
“房子、地皮、金子、银子、女人、奴隶。”
“哪怕是地上一块带花的砖头。”
贏子夜侧过头,对著王翦和蒙恬,露出了进城以来的第一个表情。
很淡。
很冷。
“都给我登记造册。”
他拍了拍马脖子。
“都是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