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船借箭。”
四个字,很轻。
李斯僵住了。
他保持著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成了一尊陶俑。
嘴巴微微张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脑子里,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嬴政也僵住了。
他握著天问剑的手,凝固在半空。
那双重返二十岁的、睥睨天下的眼睛,第一次失去了焦点。
他看著沙盘。
看著沙盘上那个叫“罗马”的地方。
又看著自己八岁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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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里,只有烛火在跳动,將三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又长又怪。
过了很久。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李斯的身体,才极轻微地抖了一下。
他艰难地,抬起头。
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得一乾二净,比纸还白。
他看著嬴子夜。
喉结上下滚动,却像被沙子堵住了一样。
“公......公子......”
他终於挤出了两个字,声音乾涩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此言......万万不可啊!”
李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恐和哀求。
“那......那片海......”
李斯的嘴唇在哆嗦。
他往前膝行了两步,几乎要抱住嬴子夜的腿。
“那片大海......如何......如何跨越?”
“《山海经》有载,东海之外,是归墟!是无底之渊!”
“我大秦楼船,出海百里已是极限!再往前,便是十死无生之地!”
“风暴!巨兽!迷航!那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啊!”
这位大秦丞相,帝国的核心大脑,此刻彻底乱了方寸。
他不是不信。
他是根本不敢信!
这已经超出了他穷尽一生所学所知的范畴。
这不是计谋。
这是神话!是疯言疯语!
他看著嬴政,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陛下!九公子年幼,或为梦中所见!您......您千万不能当真啊!”
“此举若成,固然是千古未有之功业!”
“可若败......”
李斯不敢再说下去。
那代价,是大秦承受不起的。
嬴政没有理他。
嬴子夜也没有理他。
少年只是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那块黑色磁石。
然后,他走到了嬴政的御案旁。
案几上,有一个小小的铁製镇纸。
嬴子夜伸出手指,在镇纸的边缘用力一掰。
“咔。”
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铁片,被他掰了下来。
他將铁片放在自己摊开的左手手心。
又將那块黑色的磁石,放在右手手心。
他当著李斯的面,慢慢地,將右手靠近左手。
相隔还有一尺。
没有任何变化。
半尺。
依然没有变化。
三寸。
李斯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嬴子夜左手手心里的那块铁片,忽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就像活了过来。
嬴子夜的右手,继续靠近。
两寸!
一寸!
“嗖!”
一声轻微的破空声。
那块铁片,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拽起。
瞬间跨越了那一寸的距离。
“啪”的一声,牢牢地吸附在了黑色的磁石上。
李斯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死死盯著那块铁片,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是什么妖法?!
嬴子夜举起右手,將吸著铁片的磁石展示给李斯看。
脸上,还是那种天真无邪的笑容。
“丞相。”
“你看。”
“它自己会跑过来。”
他顿了顿,用那种最简单的语气,说出了让李斯灵魂都在颤抖的话。
“我们的楼船,装上用整座山炼出来的,最大的磁石。”
“罗马人的船,装著用铁和磁石粉末做的心臟。”
“我们的船,靠近他们的船。”
嬴子夜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他们的铁船,就会自己靠过来。”
“他们的铁弩,也会自己掉过头。”
“然后,对准他们自己。”
轰!!!
李斯的大脑,像是被一道真正的天雷,从中间狠狠劈开。
他懂了。
他终於懂了。
这一瞬间,他没有感到计谋的精妙。
他只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从脚底的涌泉穴,一路衝上天灵盖。
让他整个人,如坠冰窟。
这不是计谋!
这不是兵法!
这是神魔的手段!这是创世的力量!
他看著眼前这个八岁的孩子。
那张稚嫩的笑脸,在他眼中,比深渊里的恶鬼还要可怕。
“噗通。”
李斯双腿一软。
这位大秦的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帝国巨头。
毫无徵兆地,瘫坐在了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只剩下一摊烂泥。
完了。
这个世界,要疯了。
嬴政没有去看瘫倒的李斯。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死死地钉在那个巨大的沙盘上。
他不像李斯,去纠结於“如何实现”。
他是一个帝王。
他只关心“能得到什么”。
在嬴子夜说完那句话的瞬间。
他就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支倾尽罗马国力打造的无敌舰队。
在自己的大秦楼船面前,调转炮口。
自己打自己。
自己把自己,轰成一片漂浮在海上的垃圾。
他看到了罗马的黄金,罗马的土地,罗马的人民。
都变成了战利品。
都变成了大秦的版图。
“哈……”
嬴政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音节。
他的面容,开始不受控制地扭曲。
他缓缓地,走到了沙盘前。
伸出手。
他的手指,抚过大秦的山川,抚过长城。
然后,越过那片蔚蓝色的海洋。
最后。
重重地,点在了那个用红色標记的,名为“罗马”的版图上。
指甲,甚至抓破了木头。
“哈哈……”
他笑了。
先是低沉的笑,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滚滚雷音。
然后,笑声越来越大。
越来越无法抑制。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整个章台宫,都在他狂放的笑声中震动。
这不是欣慰。
也不是喜悦。
那是一个顶级的掠食者,在飢饿了太久之后,忽然发现了一片崭新的、从未被染指过的、肥美无边的猎场时,发出的最原始,最畅快的咆哮!
笑声,响彻云霄。
瘫在地上的李斯,被这笑声震得肝胆俱裂。
他看著狂笑的始皇帝。
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九公子。
他忽然觉得。
这两个人,才是父子。
一对……要將整个世界都拖入掌心的疯子父子!
突然。
嬴政的笑声,戛然而止。
就像烧红的刀子骤然淬火。
他转过身。
脸上的狂热和笑意,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君临天下的,绝对的冷酷与威严。
他的目光,落在了李斯身上。
“丞相。”
声音不高,却带著山岳崩塌般的重量。
李斯一个激灵,手脚並用地从地上爬起来,重新跪好。
“臣……臣在……”
嬴政看著他,一字一顿,如同金石相击。
“擬旨!”
李斯骤然抬起头,脸上满是惊骇。
只听嬴政那威严霸道的声音,响彻大殿。
“即日起,於东海郡,设『镇海府』!”
“总管出海一切事宜!”
嬴政的目光,重新投向那片广阔的沙盘。
眼中,是无尽的贪婪与野望。
“朕,要亲自看著!”
“这群远在天边的肥羊……”
“为我大秦,造出多少兵器!”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阴沉。
“朕不仅要他们的兵器!”
“朕还要他们的黄金!”
“他们的土地!”